李清溪一路奔过弥漫着腐臭与臊气的小巷,心里一直默念张嬷嬷的那句,“往东南方,寅时三刻”。
河水咸腥的潮气已扑面而来,越来越浓。码头方向,混杂的车轱辘滚动声、粗野的号子、重物沉闷拍击水面的声响越来越密。
浑浊的河水在眼前铺开,她终于跑到了码头边。
码头上塞满了无数大小不一的乌篷船、笨重的粮船、打着神秘封记的官船。
光着黝黑脊梁、肩扛粗硕麻袋狂奔的脚夫,口沫横飞、尖利讨价还价的商贩,提着腥臭鱼篾的老渔夫……无数泥泞的脚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踩踏挤压
巨大的、被桐油涂得黑亮的趸船船舷如同远古巨兽,高高地俯视着岸边的人群。
她被混乱的人流推着往前移动,如同一尾被裹入激流的孱弱小虾,脚步踉跄,好几次几乎被脚夫的麻袋扫倒,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和力气,艰难地朝着人潮最汹涌、最混乱,也是最深的东南闸口方向一寸寸地移动。
一个粗嘎如破锣的声音在码头上空荡开,“寅时三刻开船!”
李清溪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那声音来自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隐藏在众多大船的阴影里。
船身桐油剥落,露出惨白的木胎。一个黑塔般壮硕、面膛被江风雕得沟壑深重、眼如铜铃的老艄公,正单脚踩在一块湿漉漉的跳板顶端。
他袒露着胸口,昂首向混乱的码头厉声大吼:“去津州!要命的,赶紧!”
寅时三刻,张嬷嬷说的就是,对!,就是这船!没错!
人群因为这吼声,如同觅食的鱼群般,快速朝着那艘乌篷小船涌去。
李清溪几乎是被混乱的人潮推搡着向前移动,她费力推开前面一个背着沉重竹的脚夫,终于靠近了那块仅容一人通过的湿滑跳板。
老艄公的目光瞬间攫住了她——这个年轻得过分、脸上被泥污和血水糊得乱七八糟、穿着极不合身男装的人,拼命想挤上跳板。
“牌子!”老艄公黑沉沉的眼神扫过她紧绷的脸庞。似乎在辨识着什么,随后朝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脏污的大手。
李清溪心头猛地一跳,一路上绷紧的神经几乎断掉。
牌子?什么牌子?!张嬷嬷说过牌子吗?!她僵在跳板前,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她一边慌乱地去摸那个张嬷嬷塞进的包袱,一边在脑海里极力搜索着张嬷嬷曾对说过的每一个字,包袱里外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有,没有。
“没牌子,上不了船”,老艄公阴沉沉的眼神打量着她,语气丝毫不客气。
“还上不上,不上,就滚开”,后面的人群骚动推挤,一个壮硕的脚夫不耐烦地把她撞到了一边。
几近绝望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却又带着几分深沉的声音,“小哥,你的木牌都挤掉了,自己都不知道吗。喏,给你,你的牌子”。
一个穿着青麻短褐的年轻船工从人群中挤了上来,将一块木牌塞到李清溪手里,又飞快地转身跳上了船。
粗粝又冰凉,是块不起眼的薄木头片。
老艄公夺过李清溪手中的木牌,看了看,喉咙里冒出一个音节:“上!”
她闻言如同大赦,一步抢上湿滑如油的跳板,不料却脚下一滑,身体失了重心,向前猛栽下去。
又是方才那个年轻船工反应极快,手臂一展,一只手掌撑住她的腋下,用一股粗暴蛮横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几乎拎起、甩进了那低矮漆黑的乌篷船舱之中。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船舱冰冷、散发着霉腐潮气的木板上。
舱外,老艄公吼声炸起:“起锚!!撤跳板!!!”
船体震荡着,浑浊的河水带着巨大的力量拍打着船舷。岸上喧嚣的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和虚脱,伴着骨头的剧痛,潮水般蔓延至李清溪的全身。
她蜷缩在船舱最黑暗的角落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将脸深埋进臂弯里那个粗麻布包袱——那个张嬷嬷塞给她的,沾满了泥土和逃亡恐惧的包袱。
脸颊下,是布料粗粝的摩擦感。极其轻微,针尖刺扎般突兀地硌在脸颊上。不是布料的经纬,也不是缝补的线头。
是什么?
李清溪奋力将自己的意志从麻木僵死的状态中挣扎出来,费力地、一点一点重新在黑暗中聚焦。
她艰难地低下头,下巴抵着包袱皮。微弱的光线极其吝啬地落在包袱边角的暗处——那里,似乎有一小块颜色略深、针脚歪斜扭曲的补丁。而硌到她的……正是那堆乱麻般的针脚。
粗线、厚实的凸起,被仓促又笨拙的手缝合在边缘的布面上……
借着透过船顶的缝隙中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李清溪的眼睛捕捉到了——
衬布边缘处在微光下呈现淡淡的烟灰之色,那歪歪扭扭,针脚如同醉汉的脚步,拙劣地刺着两个细小的、被岁月磨得几乎褪尽颜色的字体。
“玉溪”。
李清溪所有的感官都陷入了一片凝固的黑暗的死寂中。她僵卧在冰冷潮湿的船舱底板上,仿佛被一把裹着冰雪的巨锤轰然击中颅顶!全身的血液在轰然巨响中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刹那咆哮着倒流逆行!
玉溪?!
玉溪!!
张嬷嬷怎会有绣着玉溪名字的衬布?
“溪”字下面那最后、仓促收笔的一钩,在微光中带着某种绝望而清晰的弯折。
张嬷嬷!那个平素只懂低头扫落叶、沉闷如一截老树桩的婆子……是她!是她将六岁稚女的小手艰难绣下的名讳,如同隐秘的符咒,缝进了这逃亡的寄托里!为什么?!
李清溪的身体抑制不住地痉挛起来,指甲深深陷进冰冷的船板缝隙。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熔岩般的恐惧,那句撕裂喉管发出的“我的儿”……还有这“玉溪”……真相的寒意比船舱底的河水更幽暗刺骨。
小窗之外、船舷之侧,黯淡而寒冷如铁的河水,刺破最浓重的夜色,缓缓漫上青灰色的天际边缘。
一线带着浓重水汽的灰白天光,挣扎着钻过乌篷顶端的破口,孤零零地垂下。
船板在她身下如同浮冰般轻晃,河水在船底发出浑浊低沉的呜咽,卷着碎冰般的冷意。
黎明时分。
月华惨淡,河风带着水腥气,钻进衣领,刺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李清溪蜷缩在湿冷的船舱角落。
“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还是那个年轻的船工,递给她一只残了口的粗陶碗,“再有半个时辰就出了云州境了,你就安全了。”
李清溪闻言惊恐地张大眼,怔怔望着年轻的船工,心跳如擂鼓,他,他竟然知道……?他,他究竟是谁?。
“快喝吧”
话音刚落,手中的粗陶碗还来不及搁下。
“哗啦!哗啦!”密集的、沉重而急促的踏水声骤然从河岸传来,打破了河面的死寂。
无数支火把如同毒蛇的芯子,猛地从岸边窜出,将河面映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沉重的铁甲的碰撞声和粗野的呼喝。
“里面的人听着!奉宣抚使卫家卫公子之命!捉拿逃婚犯妇!敢有反抗,格杀勿论!”
年轻的船工猛地站起身:“糟了!有人漏风了!”。
“快躲……”他话音未落,船舱的薄木板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几个如狼似虎、身着劲装的家丁手持棍棒火把冲了进来,前面带路的正是那个老艄公,他用手指了指窝在角落惊慌失措的李清溪!
“贱妇!还想跑!”为首家丁一脸横肉,正是卫府的管家鲍才。他一把揪住李清溪的头发,粗暴地向外拖拽。
“放开我!你们没有王法了吗!”李清溪奋力嘶喊,指甲在鲍才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王法?哈哈哈!”鲍才狞笑,“卫家就是江南十二州的王法!卫公子说了,就算打折你的腿,也得给他跪着拜堂!带走!”
另外两个家丁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清溪的胳膊,如同拖拽一只破口袋。
李清溪被粗暴地拖出船舱,冰冷的河风打在脸上,混杂着屈辱的泪水。
仓惶回头一瞥,她看到那个老艄公站在船头,一脸谗笑与满足。
河堤高处,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帘下伸出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对着李清溪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如同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蝇——那是卫公子!他竟亲自来了!只为确保这件“货物”没跑掉。
那一挥手,彻底击碎了李清溪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她像被抽去了筋骨,任由家丁粗鲁地拖上岸,塞进另一辆等待的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老艄公在火把晃动光影下那张黝黑沟壑满布的脸。
他从卫家随从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掂量了一下,收进怀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解开缆绳,荡走乌篷船……,最后一点声音顺着江风灌入李清溪的耳中,“张老七,这桩差事办的好,喏,这是卫公子赏给你”!
巨大的背叛感混杂着冰冷的绝望,将李清溪彻底淹没,她在心底刻下了一个名字,张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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