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凡人工匠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今天，我就是那只甘愿入网的猎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皇城西侧的招工处已是人山人海，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天际。

尘混在人群中，像一粒毫不起眼的沙砾。

他脸上抹了厚厚的锅灰，遮住了本来的面目。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服，又被他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瘦骨嶙峋、仿佛一推就倒的胸膛。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神麻木而空洞，将所有的锋芒与智慧，都藏在了这具破败的皮囊之下。

“下一个！动作快点！”一名身材魁梧的招募官，正满脸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着桌子，“别浪费老子时间！拿出你们的真本事，证明你们有资格吃皇家的饭！”

周围的工匠们闻言，更是卖力地展示起来。一个木匠上前，叮叮当当地敲出一只粗糙的板凳。一个石匠上前，三两下凿出一块还算方正的石砖。他们尽力展示着自己赖以为生的手艺，脸上写满了卑微与渴望。

终于，轮到尘。

他默默地从人群中走出，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周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看他那鬼样子，风一吹就倒了，还能干活？”

“估计是饿昏了头，想来混口饭吃吧。”

招募官嫌恶地扫了他一眼，像打发乞丐一样，随手扔过来一块巴掌大的废弃木料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刻刀。

“就这个，随便弄点什么，让我们瞧瞧你不是个废物。”

尘接过东西，走到一旁，蹲下身。

周围的喧嚣与嘲讽似乎与他完全隔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木与刀。

刻刀在他的指间，轻盈得如同无物。

没有炫技的花哨动作，没有用力的切削声。只有刀锋划过木料时，那细微、绵密、且富有韵律的“沙沙”声。

木屑如雪，一片片落下。

起初还带着讥讽笑意的工匠们，渐渐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带着魔力，让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嘲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

那块不成形的废木，正在尘的手中，一点点地，活了过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尘停下了动作。

他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招募官的桌上。

那是一只麻雀。

一只普普通通，蹲在枝头，歪着头梳理羽毛的麻雀。

它看似普通，却又处处不凡。每一根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层层叠叠，充满了蓬松的质感。那微微鼓起的胸脯，仿佛还在随着呼吸真实地起伏。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眼睛！那用刀尖一点而成的小小凹陷里，竟透着一股活泼狡黠的灵气，仿佛下一刻，它就会被桌面的震动惊扰，振翅飞走！

“嘶——”

整个招募处，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只木麻雀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神……神乎其技！”招募官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粗糙的手指，想去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下，生怕惊扰了这只木中精灵。他小心翼翼地抚过麻雀光滑的背脊，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哪里是凡间的工匠？这分明是宗师级别的神手！

他看向尘，之前的嫌恶与轻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热切：“大师……不，这位师傅！您叫什么名字？”

“尘。”

一个沙哑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音节。

尘的内心毫无波澜。他在第九世“造化界”，曾观摩过真正的造物主如何凭空捏塑生灵。眼下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模拟出凡俗技艺的巅峰，连皮毛的皮毛都算不上。

但，足够了。

他顺利拿到了资格，被编入一支负责修葺皇城外墙的工匠团队。

这个位置，距离那座漆黑的锁龙塔还很遥远。但，他已经从墙外，走到了墙内。这便是天壤之别。

工匠营里，鱼龙混杂，条件简陋。尘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怪人。他不与人交谈，也不参与任何闲聊。分到他手里的活，他总能最快、最好地完成。铺设的地砖，严丝合缝；砌起的墙面，笔直如线。很快，工头就注意到了这个不爱说话，干活却异常利落的家伙，这个沉默可靠的形象，为他赢得了不少便利。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

一名身穿玄色道袍的天衍宗外门弟子，背着手，踱步前来监工。他的出现，让整个工地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工匠们埋头的动作愈发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弟子神情倨傲，目光扫过这些如同蝼蚁般的凡人，眼底深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他随意走着，目光落在远方的宫殿轮廓上，根本没注意脚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他一脚，踩碎了尘刚刚铺好的一块地砖。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工头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点头哈腰。“仙师，仙师息怒！是小的们不长眼，碍了您的路！小的马上给您清理！”

那弟子皱了皱眉，厌恶地挪开脚，仿佛踩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废物。”他从鼻腔里哼出两个字，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径直走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和幸灾乐祸，落在了尘的身上。

尘只是默默地蹲下身。

他用手，将碎裂的地砖一块块捡起，丢进废料堆。然后，他从旁边取来一块新的地砖，仔细地量好尺寸，抹上灰浆，不偏不倚地嵌入空处。

整个过程，他始终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被踩碎了作品，又默默修补的，逆来顺受的凡人。

那外门弟子走远后，工匠们才敢小声议论。

“这家伙，真是个闷葫芦。”

“被人欺负成这样，屁都不敢放一个，真是窝囊。”

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只是用手掌，轻轻按了按那块新铺好的地砖，感受着它与地面完美的贴合。在他麻木的外表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你的傲慢，将为我铺路。你踩碎的是一块砖，我将用它，敲开通往锁龙塔的门。”

直到那名弟子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尘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计算。他注意到，那名弟子的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上面似乎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合理地”靠近锁龙塔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亲手为那座囚笼，打下第一颗钉子的机会。

而这个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并且需要一位神乎其技的“凡人”工匠去修复他心爱之物的“仙师”，就是那把自己送上门来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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