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色归途

永和十三年冬，刑部死牢

沈云舒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冷水泼醒。

铁链深深勒进腕骨，将她的双臂吊成一种屈辱的姿势。她垂着头，看着血珠从指尖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云舒姐姐，还撑得住吗？"

绣着金丝海棠的裙摆停在眼前，沈云舒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薛婉华身上沉水香的甜腻味道，混着牢房里的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三殿下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薛婉华蹲下身，镶着红宝石的护甲挑起她的下巴，"你父亲的头颅已经在城门挂了七日，你猜，下一个会是谁？"

沈云舒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沈家待你如亲女......"

"嘘——"薛婉华将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明明蠢得要命，却总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看看这个。"

盒盖掀开的瞬间，沈云舒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枚染血的玉佩，上面刻着"云"字。是她去年在佛寺为父亲求的平安符。

"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丹枫，到死都攥着这枚玉佩呢。"薛婉华轻声笑着，"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凑到沈云舒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皮肤上："七皇子陆晏丞，昨日向皇上请命，要娶你为妻。"

沈云舒猛地抬头。

"很惊讶？"薛婉华欣赏着她震惊的表情，"那位殿下暗中护了你三年，可惜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三殿下说，让你死前知道这个，才有趣。"

毒药灌入喉咙时，沈云舒突然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她被人押解进京时，似乎看见城楼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他吗？

剧痛袭来时，她死死盯着薛婉华眉心的花钿，那抹朱砂红得像未干的血。

若有来世......

——

"小姐！该起了！"

沈云舒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纱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她的闺房？

"今日是小姐的及笄礼，侯爷请了半个京城的贵人呢！"丫鬟碧桃捧着衣物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薛小姐一早就派人来问，说给您准备了惊喜。"

沈云舒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重生了。

回到了永和三年，她十五岁及笄这天。距离沈家灭门，还有整整十年。

"替我换那套绯色绣金凤的礼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碧桃明显一怔："可薛小姐说......"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碧桃捂着脸惊愕抬头，对上沈云舒冷若冰霜的眼睛。

"记住你的主子是谁。"沈云舒捻起丫鬟袖中露出的纸条一角，"现在，去告诉薛婉华，就说我......很期待她的'惊喜'。"

祠堂里，沈云舒静静看着父亲上香的背影。

镇北侯沈翊转过身，严肃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云舒长大了。"

前世她只顾羞涩低头，如今却直视父亲的眼睛："女儿愿沈氏百年荣光，愿父亲......长命百岁。"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

沈翊微微一怔，正要说话，祠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侯爷，七殿下到访。"

沈云舒浑身一僵。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及笄礼上，陆晏丞根本没有出现。那时他应该正在北境巡边......

"看来本宫来得正是时候。"

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沈云舒转身时，绯色裙摆旋开如血莲。

逆光处，身着靛蓝锦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他比沈云舒记忆中年轻许多，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唯有那道横贯左眉的疤痕，无声诉说着这位皇子在战场上的铁血经历。

——陆晏丞，当朝七皇子，今年刚满十八岁。

沈云舒忽然想起薛婉华临死前的话："那位殿下暗中护了你三年......"

所以，在她不知道的前世里，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

"沈小姐似乎很惊讶？"陆晏丞微微挑眉，"本宫途经侯府，听闻今日是沈小姐的及笄礼，特来道贺。"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舒紧握的拳头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沈云舒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她缓缓松开手，露出一个月牙形的血痕。

"殿下厚爱，臣女......受宠若惊。"

及笄礼的乐声从正厅传来时，沈云舒正对着铜镜将一支金簪插入发髻。镜中少女眉眼如画，与前世那个在地牢里血肉模糊的沈云舒判若两人。

"小姐，薛小姐派人来催了。"碧桃在门外怯生生地禀报，脸颊上的掌印还未完全消退。

沈云舒指尖轻抚过梳妆匣暗格里的银针，唇角微扬："让她等着。"

正厅内，宾客满座。沈云舒一袭绯色礼服出现在门口时，满堂笑语突然静了一瞬。

"这......"薛婉华手中的团扇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云舒姐姐不是说要穿那套天水碧的衣裙吗？"

沈云舒缓步向前，裙摆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突然想起，红色更衬今日之喜。"她的目光扫过薛婉华身后那盆"恰好"摆在过道边的牡丹，"妹妹觉得呢？"

薛婉华还未答话，一旁突然传来清越的男声："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沈小姐今日确实当得起这'锦凤'二字。"

陆晏丞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旁，手中折扇轻点，恰好挡住了一个正要"不小心"撞向沈云舒的侍女。

沈云舒心头微震。前世的及笄礼上，正是这个侍女撞翻了她手中的茶盏，导致她不得不离席更衣......

"殿下谬赞。"她屈膝行礼，余光却瞥见陆晏丞腰间玉佩——那上面残缺的一角，竟与她梦中见过的完全吻合。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变故陡生。

"啊！"薛婉华突然惊叫一声，手中的茶盏"失手"打翻，滚烫的茶水直泼向沈云舒的裙摆。

电光火石间，沈云舒"恰好"转身去接女官递来的玉簪。茶水全数泼在了她身后的虞美人身上，烫得那位庶妹尖叫着跳起来。

"姐姐对不起！"薛婉华慌忙去擦，却"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整个人扑进了旁边的点心架。精致的糕饼纷纷落下，砸得她发髻散乱，满脸奶油。

满堂宾客憋笑憋得脸色通红。

沈云舒缓步上前，亲手扶起狼狈不堪的薛婉华："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指尖轻轻拂过薛婉华腕间的穴位，"要不要去更衣？"

"不、不用了......"薛婉华突然脸色发白，手腕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痹感。

观礼席上，陆晏丞摇着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礼成后，沈云舒避开众人，独自来到后花园的凉亭。她刚取出袖中的密信，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沈小姐的及笄礼，可比戏台子精彩多了。"

陆晏丞斜倚在亭柱上，月光为他俊美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随手抛来一个香囊："你丫鬟准备往你熏笼里放的东西。"

沈云舒接住香囊，指尖一捻就认出了里面的离魂散——前世家破那晚，她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殿下为何帮我？"

"好奇。"陆晏丞突然逼近一步，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瞬间笼罩下来，"一个深闺少女，为何会知道有人要在及笄礼上害她？又为何......"他的目光落在沈云舒下意识摆出的防御姿势上，"会北疆军中才有的擒拿手？"

沈云舒后背渗出冷汗。她竟忘了，陆晏丞去年刚从北境战场回来......

"殿下多虑了。"她后退半步，却撞上了亭柱。

陆晏丞低笑一声，忽然抬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花瓣："沈云舒，你很有趣。"他转身离去时，声音飘散在夜风里，"三日后太后赏花宴，小心水边的台阶。"

沈云舒僵在原地。

那正是前世她"失足落水"，被三皇子"救起"的地方......

三日后，慈宁宫赏花宴

沈云舒指尖抚过水榭栏杆上那道几不可见的裂痕，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失足落水"，被恰巧路过的三皇子"救起"，从此名声尽毁。

"云舒姐姐在看什么？"薛婉华的声音甜得发腻，手中团扇半掩着算计的目光。

"在看这池子里的锦鲤。"沈云舒故意往危险处又挪了半步，"听说饿极时，它们连同类都吃呢。"

薛婉华眼睛一亮，正要靠近——

"沈小姐。"

陆晏丞的折扇突然横在两人之间，扇骨上刻着的北斗七星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沈云舒瞳孔微缩——这分明是前世永和八年，她随父亲在北境军营时见过的星图样式。

"殿下也信星象之说？"她佯装好奇地指向扇骨，"这摇光星的位置似乎偏了些。"

陆晏丞眸光骤深。真正的摇光星位置，正是永和六年北狄入侵时才改变的军事机密。

"沈小姐博闻强识。"他忽然将扇子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小字——"癸卯年冬"。

沈云舒呼吸一滞。这正是前世陆晏丞战死之日！

宴席间，沈云舒故意将酒水洒在陆晏丞袖口。

"臣女失礼了。"她递过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株几不可见的血色灵芝——前世太医院用这种药救过陆晏丞，唯有亲历者才知详情。

陆晏丞接过帕子时，指尖在纹样上停留了一瞬："沈小姐绣工精妙，只是这灵芝......"他忽然压低声音，"若加三钱雪莲，或许更适合治疗箭伤。"

这正是前世沈云舒改良药方时说的话！

她猛地抬眸，正对上陆晏丞深不见底的眼睛。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薛婉华的惊叫——

"有蛇！"

一条青蛇从花丛窜出，直扑沈云舒面门。电光火石间，陆晏丞袖中寒光一闪，蛇头应声而落。

沈云舒盯着地上仍在扭动的蛇身，突然冷笑："青竹蛇，剧毒，却偏偏喜欢伪装成无害的竹叶青。"她抬脚碾碎蛇头，"就像有些人，表面姐妹情深......"

话音未落，她突然伸手扣向陆晏丞左腕——那里本该有道疤！

陆晏丞反手格挡，两人瞬息间过了三招，用的全是北疆军中秘传的擒拿手法。最后他一把扣住她手腕，指腹按在命门穴上："沈小姐对这招'雪夜擒狼'很熟悉？"

这是陆晏丞前世自创的招式！

离宫时，沈云舒的马车"恰好"与陆晏丞的仪仗同行。

"殿下可知永和六年北狄之乱中，阵亡将士有多少？"她突然掀开车帘问道。

陆晏丞勒马回首："三千七百二十八人。"他顿了顿，"若算上后来伤重不治的，应是四千零九人。"

这个精确到个位数的答案，让沈云舒彻底确认——前世兵部这份绝密档案，是陆晏丞亲手烧毁的。

"最后一个问题。"她直视他的眼睛，"前世我死时，你为何要劫法场？"

夜风骤起，陆晏丞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钱——正是前世沈云舒在刑场咬破手指，弹向刽子手眼睛的那枚！

"因为这个。"他翻转铜钱，露出背面刻着的"晏"字，"十年前上元夜，有个小姑娘用它砸醒了我。"

沈云舒如遭雷击。那年她确实用铜钱砸过一个醉酒的少年，却不知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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