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橡树

静谧的夜，黑压压向下沉寂。

云层遮蔽半边月，溢出稀薄的光，在林间跳跃，犹如断线的水流。

光影洒过林间的斑驳，依稀向上攀升，缓缓照过一双毫无焦距的眸子。

冰冷如月，使其染上一层白霜。

凌屿恍了恍神，抬手挡住光路，月光星星点点，沿指缝洒下。

她木然，垂下手臂，环顾四周。

不同于沉寂一般的黑，入目是死灰似的灰白。

她细细感受着这从眼球传来的异样，抬手似是想撕开这层白雾，却只能是无果。

那串糖葫芦早已被她消耗殆尽，棍子连带着黏糊糊的糖饴被她顺手扎进旁侧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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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蝉鸣聒噪地传入耳蜗深处，今夜温柔的月光似乎也不属于她。

她直起身，缓缓站立，只手扶住一旁粗壮的老橡树。

霎那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波没入树干。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缩回手，半撺在胸口，微垂下脑袋，想从中获取看不见的线索。

而那光波向上穿过枝梢，向下深入土壤，一同向四处扩散，遇见障碍物，打个圈儿，又寻反方向划破空气，终没入她眉间，又在地上形成以她为中心的光圈。

她紧了拳，一幅景象图跃上她的识海，将周遭的一切一股脑映入她的感官。

那是一张并算不上清晰的图，虽说是模糊着，却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呈现，一蝉一鸣，一叶一摆，方圆之内，天地之间，都为她截取。她抬眸，转动视野，脑中的图像也随之改变。

可倒奇怪，她本该看不见的才是。

她艰难地眨了眨干涸的眼眶，眼前景物却未发生变化，闭眼与睁眼并不能影响其传递的一丝一毫。

她抬手，扶额，手掌揉了揉眉心，终是不能究其所以。她将手覆住双眸，不再去思虑这档子事。

现下确实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她并不觉得这里足够安全。

适才确实仅有一个童声隐约传入她的耳中，但微颤的大地告诉她并非如此，她的身体接收到了两个人的步调，一个轻快跳脱，应是属于那稚嫩童声的主人，另一个与之相比，更沉稳，但迅疾，却带着一丝紊乱，又不十分沉重，应是不怎么有重量的体格，大抵是母亲、姐姐一类的角色。

凌屿怔了一怔，刚刚没有在意的细节，此时返回去仔细思索，这些下意识的思虑，让她不甚自在。

身体在遇见事物时自动分析的肌肉记忆，并没有让她感到欣喜或心安，反而一种对未知的惶恐萦绕上她心头，一切自主反应对于失忆的人而言都是危险的，不了解源头，不能有效控制，是生存中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于世人面前的枷锁。

她微呼一口气，敛去面上细微的彷徨，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更像一张毫无反应的皮。

想到那对母子，凌屿心下紧了紧，她要尽早离开此地。那紧张急促的步频，时时提醒她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

她仰了仰头，正逢一束月华绕过眉眼。

感受到了光亮，她眯了眯眼，光影又随叶缝间隙的晃动而移开。

她低垂眼睑，又缓缓阖上，左手拧住右袖宽大的袖口，试图扯下一截。

宽厚的布料丝毫不为所动。

她顿住了，指尖却悄然萦绕出一圈漂亮的光辉，接着又隐入衣袖，犹如腐汁般滑入层层布料。

“刺啦。”

随着纤维的断裂，结实的衣袖沿袖口边缘裂出不算平整的条带。

她抬眸，月光与眼睑相接。迎着月霜的洗礼，她手捧藏蓝长条绸缎，庄重覆于眼上。

厚重的布层隔绝一切光源。

条段延伸至发生处顿住，而后又钻入发从，继续向前，于交汇处挑起一撮发丝，缠住并上下圈起。

凌屿灵活的双手不假思索地挽了一个扁平的云结，剩下不长的条带沿着发梢延伸的方向，向下隐没于发从间。而那云结，丝毫不存在一般，隐没于上层发瀑的遮掩中，只有一个扁平的不容察觉的隆起。

凌屿垂下手，沉了沉心神，只手掠过兜裙，带动裙沿下摆掀出一道流畅的弧度，她顺势牵住沉重垂下的裙摆，掌心捏住裙沿，顺应她的心意，先前的淡蓝光晕由手心发出，没入衣料裁处一整圈条段，正好与她掌心宽度相当，又从半处裂成均匀的两段，分别落于她双手，增加了好些重量，分明是纸冀般的薄布，却是如此沉重。

她摩挲着布料上繁复而粗糙的纹理，不知在思寻什么。片刻，将其覆于手掌，缠绕几圈，又将余下的料子扎进掌心稳稳固定住。

抬腿，裸露于空气的裸足踏出，行至地面上光圈边缘之际，她停住脚步，只手扶住一旁的树干，这一次却没有光线射出，她回身看了一眼那棵百年橡树，然后毅然跨出光圈的边界。

整身踏出的那一霎，世界又恢复暗淡。

她再次回头，望向橡树的方向。耳边依然响彻蝉虫的鸣叫，清风依旧微拂她的衣袖，脚下土地仍微微颤动。眼前却只能望到无界的黑暗，稀薄的月光也无法照进她的双眼。

回身，走向黑寂的森林。

身后，在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隐入黑暗之时，地上残留的光晕急速爬过土壤，向中心橡树聚集，没入地上突起的盘踞根系。

接着，这棵高耸入天际的粗壮橡树由内而外发出裂缝咔吱的脆响，然后，轰然倒塌。

远处，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步一行的凌屿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土地激烈的颤动，她微顿住脚步，细细感受大地的声响，继而抬脚接着向前行进。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即便回头，入目之处也只会是黑暗一般的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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