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疑和阿清两个人走进了魏琪的将军府中,魏琪吩咐其他人都退下,便坐在了椅子上,“二位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冷不疑跟旁边的阿清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冷不疑于是开口说道,“魏将军,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一个人?”
“你这话问的倒是有趣,不知道你想问我,记得谁?”
“就是,前白袍军主帅,宇文禹!”
正厅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腾,魏琪亲手给冷不疑和阿清斟上热茶,青瓷杯沿泛起一圈白雾。他刚落座,冷不疑便将茶杯轻轻一放,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魏琪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背上,竟浑然不觉。他抬眼看向冷不疑,银甲上的鳞片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你说谁?”
“白袍军主帅宇文禹。” 冷不疑的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上,“被诬陷通敌叛国,导致整个白袍军和宇文家被灭!”
“哐当” 一声,魏琪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混着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霍然起身,腰间的玉带扣撞击着甲片,发出急促的声响:“你们问他做什么?此事早已被朝廷定为铁案,提不得!”
阿清见他神色激动,连忙从袖中取出块玉佩,玉上雕刻的猛虎栩栩如生:“魏总兵还记得夏侯杰吗?我就是夏侯杰的女儿,我爹就是当年写那封伪造求救信的人!”
魏琪的目光触及玉佩,突然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后的太师椅才稳住身形。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竟蓄满了血丝:“当年……我是宇文将军麾下的先锋官啊。”
冷不疑静静看着他:“所以你更该知道,宇文将军绝非叛国之人。”
“我知道!” 魏琪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低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我……”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我也是身不由己。”
三年前的雪夜仿佛又在眼前铺开。魏琪记得那天他刚从前线回来,就被刘天的人堵在府里。那个权倾朝野的太监坐在暖炉边,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魏先锋,你那在京城读书的幼子,昨日进了我安排的学堂。”
他当时如遭雷击,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却被身后的护卫按住。刘天轻轻吹了吹茶沫:“宇文禹通敌的证据,还差个关键人证。你只需在卷宗上画个押,不仅保你儿子平安,这宁州总兵的位置,也能坐得稳稳当当。”
“刘天手里有我妻儿的血书。” 魏琪转过身,烛火照在他眼角的皱纹里,“他说只要我听话,每月就能收到家书。若是敢违抗,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从怀里掏出个泛黄的纸卷,一层层展开,里面是孩童歪歪扭扭写的 “爹爹安” 三个字。
阿清看着那三个字,突然想起自己早逝的爹娘,眼眶不由得红了。冷不疑却注意到魏琪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所以你就做了宇文将军案的证人!”
“不止。” 魏琪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还诬陷他克扣军粮,甚至…… 甚至指认他在阵前故意放走敌将。” 那些被胁迫的日子像毒蛇般缠绕着他,每当看到 “保境安民” 的匾额,都觉得那四个字在无声地嘲笑着自己。
冷不疑起身走到他面前:“如今宇文将军的旧部正在收集证据,若你肯说出真相,或许还能赎罪。”
魏琪猛地睁开眼睛,里面闪烁着挣扎的光芒。他沉默了许久,突然走到书案前,抽出一支狼毫笔:“我说的话你们未必信,不如……” 他蘸了蘸墨,手腕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写下来,签字画押。”
狼毫笔浸在墨里,像浸着三年来的每一个噩梦。魏琪盯着砚台里那团浓黑,恍惚间竟看成了雪夜刘天暖炉里翻滚的煤球,烧得他喉头发紧。
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他想起宇文禹在雁门关把披风披在他肩上的温度,那时朔风如刀,将军却说:“魏琪,军人的脊梁该比关隘还硬。” 可现在,这只曾握枪挑落过七名敌将的手,连支笔都捏不稳。
供状上的 “魏” 字刚起笔就歪了,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像极了当年被他诬陷的宇文将军在狱里咳出的血。他猛地闭紧眼,刘天那阴恻恻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来:“你儿子的字写得真好,就是不知能不能活到考功名那天。”
妻儿的面容在眼前晃。幼子攥着毛笔说要学爹爹写战报的模样,妻子把血书塞进他怀里时颤抖的指尖,还有每月那封字迹越来越像刘天幕僚的家书…… 这些念想像锁链,捆得他三年来喘不过气。可方才冷不疑那句 “宇文将军托我们寻真相”,却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那些锁链。
笔尖落在 “供状” 二字上时,腕骨突然一阵抽痛。他想起自己在伪造的书信上盖印那天,也是这样的疼。那时他安慰自己是为了保全家人,可午夜梦回,总看见宇文禹隔着铁牢的栅栏看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不解。
“铛” 的一声,狼毫笔坠在砚台里,溅起的墨点落在手背上。他看着那点乌黑,突然想起雁门关外,将军替他吮出箭毒时,唇边也是这样的颜色。那天将军说:“魏琪,记住,咱们当兵的,可不能欠人命。”
欠了的,终究要还。
魏琪重新握紧笔,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供状上的字迹开始稳了,刘天的威胁、妻儿的安危、宇文将军的脸在眼前交织成乱麻,却被他一笔笔斩开。写到 “故意放走敌将” 时,墨滴突然坠在纸上 —— 原来不知不觉间,泪已经落在了砚台里。
盖印的那一刻,他几乎是闭着眼按下的。朱砂红得刺目,像极了当年战场上染透甲胄的血。当印章离开纸面,他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慢慢立起来。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烛火猛地一窜。魏琪望着供状上那个鲜红的印,突然想,若是妻儿知道他今日所为,会不会怪他?可转而又想,宇文将军麾下的兵,总不能做一辈子缩头乌龟。
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浓云。魏琪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宣纸上写下 “供状” 二字,笔锋苍劲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从刘天如何威胁自己写起,详细记录了伪造证据的经过,甚至画出了当时参与诬陷的官员样貌。写到最后,提到宇文禹当年如何在战场上救他性命时,一滴墨泪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好了。” 魏琪将笔一搁,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那张写满字的宣纸,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签下了什么生死契约。从怀里掏出枚印章,蘸了朱砂,重重盖在自己的名字上。
冷不疑拿起供状,只见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他抬头看向魏琪,发现这位刚毅的将军此刻竟已泪流满面。
“这供状……” 魏琪声音沙哑,“能否请你们转交宇文将军的旧部?告诉他们,魏琪知罪,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赎罪!”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明亮起来,透过窗棂照在供状上,那些墨迹仿佛在微微发光。冷不疑将供状仔细折好,放进怀里:“我们会的。”
魏琪突然跪倒在地,朝着北方叩了三个响头。那里是宇文禹当年镇守的方向,也是他这些年魂牵梦绕的地方。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清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总兵也并非那么可恶。冷不疑却望着书案上未干的墨迹,心里清楚,这份供状一旦送出,不仅会掀起朝堂的惊涛骇浪,也会将魏琪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但他知道,这是宇文禹洗刷冤屈的关键一步,也是魏琪偿还旧债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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