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成精了，还得赶路

荒原的风卷着血腥和焦糊味，呜咽着刮过死寂的废墟。王柱子那具干瘪僵硬的尸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华的枯木，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脸上凝固的怨毒都仿佛褪了色，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不远处，二丫蜷缩着，额角裂口不再渗血，但那乌黑发亮的肿包依旧触目惊心，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

清风子瘫坐在泥泞里，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留下两道泥印子。他眼神呆滞，看看柱子哥的尸体，又看看昏迷的二丫，最后目光落在趴在地上、后背覆盖着一层暗红发黑、如同冷却熔岩般甲壳的王狗剩身上。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幕——王师兄用意念把柱子哥尸体里的怨气吸干，还吞了二丫师姐身上一丝寂灭道痕——彻底震碎了他那点可怜的修仙常识。这已经不是祥瑞或者瘟神能形容的了……这王师兄……他把自己炼成了一口锅？！一口能吸尸气吞道痕的……活锅？！

戒指里，墨鸦的残魂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不再“嘎嘎”怪笑，仿佛也被那“尸锅一体”的邪门操作给整不会了。

死寂。

只有风刮过焦黑龙骨残骸的呜咽声。

趴在地上的王狗剩，此刻的感觉……极其复杂。

体内那颗被强行喂饱了柱子哥怨念死气和一丝寂灭道痕的“锅底灰”，沉重、冰冷、死寂，如同在丹田深处塞进了一颗黑色的、冰冷的铁秤砣。但它异常稳定，不再躁动，反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种微弱却冰冷的力量感，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驱散了之前的虚弱。后背那层暗红发黑的甲壳，坚硬如铁，覆盖着大半个背部，带来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安全感，虽然有点硌得慌。

力量？好像有了一点。

安全？后背硬邦邦的。

但……这代价……

他微微侧头，柱子哥那干瘪的尸体映入眼帘。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柱子哥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仿佛还在盯着他。他吸干了柱子哥最后的怨念……这算不算……吃人？

胃里一阵翻涌，刚吞下去的回春丹似乎又在乱串。

“呃……”狗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脸色发白。

“王师兄！你……你还好吧？”清风子被这声音惊醒，连忙凑过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现在看王狗剩的眼神，跟看庙里那尊会显灵的土地像差不多。

“没……没事……”狗剩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动一下，后背那层沉重的甲壳却像焊死了一样，让他只能维持趴着的姿势，活像一只被翻了盖的乌龟。

“这……这壳……”清风子看着那层暗红发黑的甲壳，想碰又不敢碰，“王师兄，你这……还能动吗？”

狗剩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上半身。

嘎吱……嘎吱……

后背的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两块粗糙的岩石在互相刮擦。他勉强抬起一点胸膛，但腰部以下依旧被那沉重的甲壳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不行……太沉了……”狗剩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这玩意儿防御力看着是不错，但背在身上跟扛了半扇磨盘似的，别说走路，翻身都费劲！这还怎么逃命？总不能一直趴在这儿吧？

“嘎……”戒指里，墨鸦的残魂似乎缓过劲来了，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疲惫和幸灾乐祸的轻哼，“蠢……嘎……光顾着……嘎……吞……嘎……忘了……嘎……怎么卸货了？嘎嘎……背着一口锅……嘎……还想跑？嘎……等着……嘎……真武观的人……嘎……来收尸吧……嘎嘎……”

真武观！

这三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狗剩和清风子一个激灵！

是啊！长老死了，飞舟坠毁，这么大的动静，真武观的人迟早会找来！到时候……他们三个残兵败将，一个趴着动不了的“人形锅”，一个昏迷不醒身中道痕的，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小道士……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压倒了身体的异样和内心的复杂情绪。

跑！必须跑！

可怎么跑？！

狗剩急得眼珠子乱转，拼命想辙。意念？刚才吞怨气吞道痕靠的是意念，现在能不能用意念把这该死的锅壳卸下来？

他集中精神，用意念去“沟通”后背那层甲壳，试图让它软化、脱落。

然而，那层甲壳如同死物，冰冷坚硬，纹丝不动。意念扫过，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龟甲也毫无反应，静静地躺在他手心，冰凉沉默。

“意念……不行……”狗剩绝望了。

“王师兄！快想想办法啊！”清风子急得快哭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狗剩的肩膀，想帮他翻身。

他的手刚碰到狗剩肩头那没有被甲壳覆盖的皮肤——

嗡！

异变陡生！

狗剩后背那层暗红发黑的甲壳，靠近肩胛骨边缘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道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印记一闪而逝！

紧接着！

一股灼热、粘稠、带着浓烈怨念和真火余烬气息的混乱力量，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从那道亮起的纹路中喷涌而出！

“啊！”清风子只觉得掌心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剧痛钻心！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低头一看，掌心赫然多了一个铜钱大小、暗红色、边缘焦黑的烙印！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怨毒气息！

“嘶！”狗剩也闷哼一声！那股混乱力量喷涌的瞬间，他感觉后背甲壳连接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那甲壳不是长在肉上，而是强行焊上去的！

“嘎嘎嘎！”墨鸦的残魂再次发出刺耳的怪笑，“活该！嘎……这‘怨火甲’……嘎……刚成型……嘎……怨火未熄……嘎……真火未冷……嘎……乱碰……嘎……找死！嘎嘎……小子……嘎……你这锅……嘎……脾气还挺大……嘎……”

怨火甲？不能碰？

狗剩的心沉到了谷底。意念控制不了，别人不能碰，自己动不了……这不成了一**棺材板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绝望蔓延之际——

“咳咳……水……”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从旁边传来。

是二丫！

她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发出模糊的呓语。

“二丫师姐！你醒了！”清风子顾不上掌心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二丫身边，又惊又喜，“水！水！王师兄！快！水！”

水？

狗剩眼睛一亮！储物戒！长老的储物戒里肯定有水！

他立刻集中意念，再次“沟通”左手那枚灰扑扑的戒指。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胡乱扫荡，而是拼命想着“水！干净的水！”

嗡！

戒指空间再次被强行撑开！那股混杂着各种物品气息的庞大信息流再次冲击而来！但狗剩这次有了准备，强忍着头痛，意念死死锁定在空间一角——那里有几个码放整齐的青玉水囊！

唰！

一个沉甸甸、冰凉凉的青玉水囊，凭空出现在狗剩脸旁的泥地上！

“水！有水了！”清风子大喜过望，一把抓起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二丫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地喂她喝下。

清凉的水流入喉，二丫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她额角那个乌黑发亮的肿包，似乎也随着这口水下去，颜色黯淡了一丝丝？但裂口依旧狰狞。

看着二丫能喝水，狗剩和清风子都松了口气。但更大的问题依然摆在眼前——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狗剩趴着，目光扫过四周的焦土和残骸，最后落在不远处那半扇被炸飞、边缘焦糊的巨大炉盖上。那炉盖沉重厚实，边缘卷曲，像个巨大的……龟壳？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狗剩的脑海！

他猛地看向清风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疯狂：“清……清风子！你……你力气大不大？”

清风子一愣：“啊？我？我……我炼气三层……力气……还行吧？王师兄你想干嘛？”

狗剩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半扇巨大的炉盖，一字一句道：“把……把那炉盖子……给俺……拖过来！扣……扣俺背上！”

“啊？！”清风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扣……扣背上？！王师兄背上已经有一层“锅巴”甲壳了！再扣个炉盖？！这是要叠甲叠成王八精吗？！

戒指里，墨鸦的残魂也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抽气声：“嘎？！”

狗剩却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刚才灵光一闪：既然这“怨火甲”卸不下来，碰不得，还死沉，那不如……再加一层！用那更厚更重的炉盖当外层装甲！这样既能保护脆弱的甲壳连接处（刚才清风子一碰就喷火），说不定……还能让清风子推着或者拖着走？总比趴着等死强！

“快！快啊！”狗剩催促道，眼神急切，“真武观的人……快来了！”

清风子看着王狗剩那决绝（或者说破罐破摔）的眼神，又看看那半扇沉重的炉盖，一咬牙！拼了！

他跑到炉盖旁，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炉盖边缘一个卷起的焦糊部位，用尽吃奶的力气，开始拖拽！

炉盖极其沉重，在泥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清风子累得满头大汗，掌心被烫伤的地方更是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歇。

终于，沉重的炉盖被拖到了狗剩身边。

“王……王师兄……我……我扣了？”清风子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扣！”狗剩眼一闭，心一横！

清风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狗剩后背甲壳的边缘，将那半扇巨大的、焦糊的炉盖，对准狗剩的后背，缓缓地……扣了下去！

咣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沉重的炉盖严丝合缝地……扣在了王狗剩的后背上！将他整个人……除了脑袋和四肢，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下面！

远远看去，活像一个长着手脚的……巨大焦糊龟壳！

“呃……”狗剩只觉得后背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座小山压住！那炉盖的重量加上他本身的“怨火甲”，差点把他一口气压得背过去！胸口闷得发慌！

但……预想中“怨火甲”喷火反抗的情形并没有出现！那层暗红发黑的甲壳，在接触到冰冷厚重的炉盖内壁后，只是微微亮了一下暗红纹路，随即就沉寂下去，仿佛……认可了这层额外的防护？ 甚至……那炉盖内壁残留的一丝微弱真火余温，似乎还让“怨火甲”感觉……挺舒服？

“王……王师兄？你……你还好吧？”清风子看着被扣在炉盖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四肢的王狗剩，声音都在发抖。这造型……太邪性了！

“还……还行……”狗剩艰难地喘了口气，适应着这叠加的沉重。他试着动了动手脚。万幸！手脚还能动！虽然背着两层“龟壳”，但至少……能爬了？！

“快！”狗剩抬起头，看向昏迷的二丫，又看看柱子哥的尸体，眼神复杂地一闪，最终咬牙道，“把……把二丫……放俺背上！俺……俺爬！你……你推着俺！赶紧……离开这儿！”

清风子看着那被巨大炉盖罩着、只露出脑袋的王师兄，再看看昏迷的二丫，最后目光扫过柱子哥冰冷的尸体……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柱子师兄……对不住了！”他低语一声，冲到柱子哥尸体旁，用尽力气，将柱子哥那干瘪僵硬的尸体也拖了过来，然后……费力地将其塞进了巨大炉盖和王狗剩后背“怨火甲”之间的缝隙里！ 正好卡在狗剩腰侧的位置！

“你……你干啥？！”狗剩感觉到腰侧被塞进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吓得差点跳起来（如果他能跳的话）！

“王师兄！不能浪费啊！”清风子一脸“我都是为了大局”的悲壮，“柱子师兄生前就……就挺沉的！现在……现在更‘实在’了！塞进去……能……能增加配重！稳当！而且……而且万一路上饿了……”他后面的话没敢说，但眼神瞟了一眼狗剩背上那层“怨火甲”，意思不言而喻——应急干粮？

狗剩：“……”他感觉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了。

戒指里，墨鸦的残魂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噎住的抽气：“嘎？！”

清风子却不管那么多，他费力地将昏迷的二丫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炉盖上方相对平整的位置（幸亏炉盖够大），然后用几根从焦木上扯下来的破布条，勉强将二丫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清风子看着眼前这个造型惊世骇俗的“组合体”——

底层：王狗剩（人形核心，自带怨火甲）

夹层：王柱子（干尸配重/应急粮）

外层：焦糊炉盖（装甲）

顶层：王小翠（昏迷乘客）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炉盖后方，双手抵住那焦糊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王师兄！走你——！”

嘎吱——！

沉重的炉盖摩擦着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狗剩只觉得后背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他下意识地手脚并用，配合着向前爬去！

一步！两步！

虽然缓慢，虽然沉重，虽然造型诡异得足以让任何路人惊掉下巴……

但……他们确实……开始移动了！

荒原焦土上，一个巨大的、焦糊的、冒着丝丝热气（怨火甲余温）的“人肉装甲车”，驮着一个昏迷的少女，腰侧夹着一具干尸，在一个小道士的奋力推动下，朝着荒原深处，艰难而缓慢地……蠕动前行。

龟甲在狗剩手心微微发烫，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墨字悄然浮现：

“锅精上路，祸水慢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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