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晦气王

狗剩他娘咽气那晚，村里的那株百年老歪脖子树遭了雷劈。半边焦黑，剩下半边却翠绿得邪乎，迎风摇摆时，嘎吱作响，声如鬼哭。村里最老的猎户王老根拍着大腿断言：这小子身上，怕是沾了老天爷的晦气！

这说法宛如野地里的枯草，嗖嗖地就在全村疯长起来。

日子一长，乡亲们的眼睛便成了记录他倒霉的账簿。刚满月，没由来的高烧就烧掉他半条命；五岁跌进枯井，啃了三天青苔居然还能爬出来；八岁路过邻家墙根，早该倒的土坯墙，哗啦一下就砸了个正着，好悬没把他埋里头。至于他爹上山打猎莫名踩了自己下的套瘸了腿，他娘撒手人寰后家里唯一值钱的老母鸡又被黄皮子拖走……桩桩件件，最终都算在了王狗剩头上。

“狗剩喝凉水塞牙缝？嘿，那叫常规！他不塞才稀奇哩！”这话是老根叔在村口大青石旁磕着烟锅时，常说的话，总能引来一片心照不宣的嗤笑。

更绝的是那云游而来的吴半仙。此人仙风道骨，手持“铁口直断”幡旗，才在村口摆开架势，一眼扫过正蹲在树下抠石子玩的王狗剩，脸色“唰”一下就白了，仿佛白日撞了活鬼。二话不说，直接收了旗子，推起他那破卦摊小车撒腿就跑，狼狈得连鞋都差点丢了一只。只远远丢下一句变了调的喊声：“滚！莫挨老子！晦气冲天，折寿十年呐——！”

这些议论和指指点点，如同村头弥漫不散的晨雾，牢牢粘附在王狗剩十五岁的脊背上。他人生的底色，似乎就是用这霉运浸染出的灰褐。

所以，今日清河村前所未有的喧闹，就显得和王狗剩格外疏离。村里要测灵根了！真武观的长老，这方圆百里仙门的老神仙，竟亲自驾临这鸟不拉屎的小村落选拔仙苗！

阳光刺眼，老祠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挤了个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每一张年轻或苍老的脸都泛着兴奋的油光，眼神热切地盯着祠堂台阶上那几个身着青色道袍、身影挺拔、恍若鹤立鸡群的修士。平日里被爹娘宠上天的少年们，此刻排好了队，小脸因激动憋得通红，身体绷得如同上满弦的弓，就等着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刻。

王狗剩混在人群最外围的大槐树阴影里，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粒尘埃。他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两脚搓着地上的尘土，对那些投来的或嫌弃或怜悯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专注地盯着手里一块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物件。

那是一块缺了小角的龟甲。边缘圆润，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的摩挲。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槐叶，在他手心上投下点点摇曳的光斑，正落在那龟甲细密诡异的纹路上，明暗交错。

“……玄龟……老东西……倒是个解闷的好物件……”他低声嘟囔着，微不可闻，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些粗犷的纹路。这块龟甲还是他去年在乱葬岗边上捡柴火时无意挖出来的。黑不溜秋，毫不起眼，可不知为何，一拿在手里，那点盘踞心头的、沉甸甸挥之不去的“霉气”仿佛就轻了些，像是有了个看不见的龟壳把自己罩了起来。

他正摸着龟甲出神，排队的人群里陡然爆发出一阵浪潮般的惊叹！声浪如沸水炸开，震得他一个哆嗦，差点把手里的宝贝扔出去。

“天爷！灵光！好亮的灵光！”一个壮汉声音都劈了叉。

“柱子！是柱子哥！青色的！绿油油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尖声叫着，激动得跳脚。

台阶上测灵根的是张猎户家的柱子。那颗摆在简陋条案上的测灵石，此刻正爆发出浓烈得近乎耀眼的翠绿光芒！那光芒如此蓬勃，如此纯粹，如同截取了一方春色强行灌注其中，甚至盖过了当空烈阳的光彩。

那位面容古板、一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真武观长老，眉头猛地一抬，原本微合的眼眸霍然睁开，精光爆射而出。他一改之前只扫人名册的敷衍，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投向柱子，嘴唇微动：“不错！木灵根极佳！潜力深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稳稳地压过了场下的喧哗。

柱子咧开嘴，笑容将脸上的激动和得意毫无保留地摊开。他爹，五大三粗的张猎户，猛冲过去，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打得柱子一个趔趄，自己也用力擦了把发红的眼眶，嘴里只会“好、好、好”地念叨着。台阶下的村人情绪被彻底点燃，嗡嗡的议论声汇聚成巨大的喧嚣，兴奋的、羡慕的、嫉妒的……种种情绪几乎要掀翻这片古老的天空。

紧接着是二丫。测灵石再次轻鸣，一层薄薄的红光氤氲而出，虽不如柱子的耀眼霸道，却也纯净稳定。长老微微颔首：“丙火有根，可入外门。”

二丫惊喜地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测灵石的光亮一次一次地闪起熄灭。红光，黄光，白光……有的强烈纯粹如同初生的朝阳，有的淡薄稀疏散如风中萤火。长老的声音简洁干练地宣布着结果：

“李石头，下品厚土，凡俗之资。”

“王小翠，伪水灵根，未等。”

“赵铁牛，金火杂驳，未入门槛……”

每一道落选的声音，都在场上抽走一点喧嚣，留下一片难以化解的低沉空气。失败少年苍白的脸和家中人掩不住的失望神色，都无声提醒着仙缘的飘渺与严苛。长老的神色早已重回冷漠，看名册，唤下一个名字，平静无波得如同清涧的流水。

阳光懒懒地挪移，光斑在他脚边变幻着形状。人群里的兴奋已不再那么纯粹，期盼之后是愈发沉重的焦虑和压抑。

长老的指尖终于缓缓滑过名册的末尾。他清了清嗓子，如同敲响一口蒙尘的钟。浑浊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稀稀落落的议论：

“王狗剩——！”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广场竟诡异地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嘈杂的嗡鸣。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如同无形的探针，刺向槐树下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那目光里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有明晃晃的嫌弃，有习惯性的漠然，还有几丝连他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被狗剩霉运牵引出的一丝对未知结果的不安。

王狗剩的肩膀下意识地缩得更紧，活像试图把脑袋都藏进龟壳的受惊乌龟。他攥紧了那块缺角龟甲，光滑温润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滞粘稠起来，连尘埃的飞舞都显得有些滞重。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位长老锐利如剑的目光，只将视线牢牢钉在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上。

槐树叶子发出枯燥的“簌簌”声，像某种不祥的絮语。狗剩舔了舔干得发裂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点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明显的颤音：“长老……我……俺能不去测吗？在家……在家种地也挺好，当个……当个灵农就好……”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嗤笑便从前排爆开，如同烧红的铁棍捅进了滚油。王柱子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天灵根带来的潮红和得意，此刻更是嘴角咧得几乎要撕到耳根，笑声格外响亮放肆：“哈哈！怂蛋！狗剩就是狗剩！知道自己是个填灶膛的命，有自知之明！”

他旁边的二丫，此刻也早收起了方才的感激和温顺，跟着脆生生地笑起来，如同应和柱子的嘲笑：“就是，狗剩哥，快去吧！给大家开开眼，这测灵石能测出什么霉运灵根呗？”

这些嘲讽如同带着细小芒刺的砂石，狠狠刮擦着王狗剩的皮肤和神经。他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更隐蔽。就在这股羞耻和窘迫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时刻，握在掌心的那块龟甲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一股灼热感毫无预兆地、尖锐地从掌心沿着臂骨猛地窜了上来！那热度滚烫，甚至带了一丝灼烧皮肉般的微痛！

狗剩一个激灵，浑身那层无形的“霉云”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意戳破了。他几乎是慌乱地、出于本能地低下头，摊开手掌。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偏爱他掌心那块黑沉沉的东西，光斑准确无误地打在那残缺的龟甲上。

龟甲表面，那些原本深邃古朴的纹路，此刻正以一种无法言喻的速度疯狂蠕动！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黑虫在焦灼地爬行组合。黑得发亮，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芒。

几乎就在一瞬间，那幽光凝聚！

一个扭曲却无比清晰的、笔画如凶兽啃噬般的烙印——轰然浮现！

“死”。

一个字。仿佛冥界深处的咆哮被封禁其中，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直刺入他双眼！

王狗剩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成冰！耳朵里骤然轰鸣巨响，盖过了周遭的嗤笑声、长老不耐的催促声，甚至是自己快要撞破胸膛的心跳声。

他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骨头，虚脱般地软倒下去，只有那只攥着龟甲的手，却僵硬无比地向前死死伸出，像是要拼命将这带来死亡预言的邪物远远抛开。掌心的烙印却在晦暗的光线下无声燃烧，如同通往幽冥的引魂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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