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的尾音还在耳膜里震颤,世界却已陷入一种近乎静止的空白。吉普车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冲破雪幕,冲出塌陷的山体,冲进一片灰蓝色的黎明。轮胎碾过铁轨残迹,碾过冰层裂口,碾过被火焰烤得发脆的罂粟杆,发出连绵的脆裂声,像无数根骨头在同一瞬间被折断。
我坐在副驾,八一杠横在膝头,枪管结着薄冰,冰里凝着暗红色的血丝。许漾坐在后排,骨灰盒放在她腿上,铝皮被火烤得微烫,表面浮起一层水汽,像正在呼吸。老鬼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手背裂开的口子渗出血,血滴在方向盘的裂纹里,又迅速被冷气冻成细小的红冰。
车窗外,雪原无边,雪原之上,是更空旷的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焦糊的化学甜味、带着冰层下血水的腥、带着罂粟杆燃烧后的辛辣,一股脑灌进鼻腔,像有人把一整瓶高浓度***直接倒进肺里。
吉普车冲上一道缓坡,坡顶裸露的岩层被火烤得发黑,黑里透出暗红的脉络,像冻僵的血管重新被血撑开。坡下,一条被废弃的军用公路蜿蜒向远方,公路两侧是连绵的铁丝网,网眼上挂着破碎的经幡,经幡上的经文已经褪色,只剩几条暗红色的线,像干涸的血迹。
老鬼踩下刹车,吉普车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停在公路中央。
“前面是无人区。”老鬼说。
“再往前,就是佛爷的地盘。”我补充。
许漾打开骨灰盒,把哥哥的狗牌握在手心,铜牌在指尖转了一圈,像一枚被磨亮的硬币。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火。
“那就进去。”她说,“把根刨出来。”
我点头,把八一杠的枪机拉开,弹仓里还剩五发子弹,每一发都在寒风里发出细微的震颤,像五颗不肯安眠的心脏。
无人区的第一夜,我们在公路尽头的一座废弃哨所落脚。哨所的屋顶被雪压塌,只剩半截土墙,墙上用炭笔写着:
“风大,别睡。”
我们没睡。
老鬼用匕首削松木,削成长短不一的木条,搭成简易的篝火架。火焰舔在木条上,发出“噼啪”的爆响,爆响里夹杂着细小的哭声,像是木条里冻住的灵魂被火烤醒。许漾把骨灰盒放在火边,铝皮受热膨胀,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像有人在盒子里轻轻敲门。
火光照亮哨所四壁,墙上贴着褪色的通缉令:
“赵远山,男,34岁,芒合村人,涉嫌贩毒、故意杀人、绑架……”
照片里的赵远山年轻、瘦削,左眉一道疤,虎牙外露,像一头尚未长成的狼。
老鬼用匕首尖戳了戳照片:“他儿子比他更像狼。”
我低头,把最后一根木条扔进火里。火焰猛地窜高,照亮墙上另一张纸——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红点连成一条线,从芒合村一直延伸到雪线尽头。线的末端,画着一朵巨大的罂粟花,花心处写着两个字:
“佛爷。”
无人区的第二日,雪停了,风却更大。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在冰原上刻出一道道新的裂缝。我们沿着裂缝走,裂缝深处传来暗河的咆哮,像巨兽在胸腔里低吼。
裂缝尽头,是一座被雪埋住的矿洞。矿洞口被铁栅栏封死,栅栏上挂着锈迹斑斑的警示牌:
“危险,瓦斯爆炸。”
老鬼用匕首撬开栅栏,铁锈像血一样剥落。矿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打开手电,光束扫过,洞壁上布满抓痕,抓痕里嵌着指甲,指甲缝里塞满泥土和血。
矿洞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我们循声而去,光束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铁笼,笼里关着一个人——不,是一具还活着的骨架。
骨架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透明的纸,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条细小的蓝蛇。
骨架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被冻住的星。
“救……”骨架发出嘶哑的声音,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蹲下身,骨架的手指动了动,指向铁笼角落。
角落里,摆着一只铝盒,盒上刻着“佛爷”两个字。
我打开铝盒,里面是一叠照片,第一张是四个少年站在罂粟田里,背后是竹楼,最左边是佛爷,最右边是赵远山,中间两人,一个是许潮,另一个是赵临渊的母亲。
照片背面写着:芒合,1990。
第二张是赵临渊的母亲抱着两个婴儿,婴儿长得一模一样,像一对双胞胎。
照片背面写着:临渊、临山,满月。
第三张是赵临渊的母亲跪在雪地里,面前摆着一只蓝布包,包里是一只铝盒,铝盒里是一叠钞票。
照片背面写着:卖身契。
我把照片递给许漾,她看了一眼,眼泪砸在铝盒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哥那年十九岁。”她说。
骨架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溅在铁笼上,立刻冻成红色的冰。
“赵临渊……”骨架说,“他回来了……带着火……”
我抬头,矿洞深处传来爆炸声,像巨兽在胸腔里咆哮。
火光从洞底涌来,带着热浪、带着血腥味、带着罂粟花的辛辣。
我们抱起骨架,冲出矿洞,身后传来连续的爆炸,矿洞坍塌,火舌舔舐着冰层,像一条红色的龙,在雪原上翻滚、咆哮。
无人区的第三日,我们抵达雪线尽头。
雪线尽头,是一座被冰覆盖的寺庙。寺庙没有屋顶,只有一圈圈残墙,墙上爬满冰凌,像一排排倒挂的獠牙。寺庙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冰塔,塔身透明,像一整块纯净的盐。
冰塔里,冻着一个人——赵临渊。
他赤身裸体,皮肤泛着淡蓝,胸口插着一根铜管,铜管另一端连着一只玻璃瓶,瓶里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眼睛睁着,睫毛上结着霜,瞳孔却是活的,随着我们的手电光微微收缩。
冰塔前,摆着一只蓝布包,包上放着一封信。
信纸被雪打湿,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
“林骁,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把母亲埋在罂粟田里,把兄弟埋在矿洞里,把父亲埋在冰塔里,
我把我自己,埋在雪线尽头。
雪线尽头,没有花,只有火。
火会烧掉一切,包括我。
但火也会留下灰烬,灰烬里,会长出新的罂粟。
新的罂粟,会开出更红的花。
——赵临渊”
我抬头,冰塔开始融化,冰水顺着塔身流下,像一条透明的河。
赵临渊的身体在冰水中渐渐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烧……”
我点燃信号弹,猩红的火焰窜起,冰塔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塔身开始坍塌。
冰水混着血水,渗进泥土,渗进骨头,渗进种子。
火焰舔舐着冰塔,像一条红色的龙,在雪原上翻滚、咆哮。
我们转身,离开雪线尽头。
身后,冰塔彻底坍塌,火与雪同时倾泻而下,像一场迟到的葬礼。
雪会化,血会干,骨头会白,但罂粟的根,永远在冻土深处悄悄蔓延,像一条不肯死去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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