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天定之局

“王大人到！”

衙役一声高唱，幽暗堂门里，王富春青袍革带缓缓而出。

黑色乌纱两侧长翅振摆，似秃鹫低旋。

他冷冷瞥了瞥正端坐堂上的周敏芝，又将一股炽热投向堂鼓边的王真和张平安，这才缓缓坐在堂上一侧，挥手示意升堂。

“升堂！”众衙役唱和，破开了堂下议论的纷杂，回荡在青光乍泄的堂下回廊间。

片刻静寂，堂上无声。

虽有暖阳，然两侧肃立众衙役亦觉今日冷冷。

堂下茫然、堂上迷惑，尽皆投视在王富春和周敏芝阴晴面色间。

“王大人？请！”周敏芝头顶明镜高悬牌匾，却只是阴阳不明以手虚指堂下。

“周大人乃是上差，本官岂敢僭越。还是周大人先请！”

“不不不，王大人乃朝廷亲指陵江县父母官，理应占先。”

“既如此，那本官便先问了。”王富春摸了摸惊堂木，却没有拍。只是搓了搓掌心，沉声问道：

“方才是何人击鼓？可知堂鼓非登闻鼓，擅敲者笞二十！”

张平安眼眶红红，又听王富春如此问，血气如潮涌。

正待要出去厉声而应，却被王真死死挡在前面。

‘在一边方看得清楚’，王真言语又现心间。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吞下了满腔怒意，只是死死盯着王富春。

噫？王大人问这话，为何眸光却在堂上？

王先生明明让赵县尉递了状纸给他……张平安抬头瞧了瞧王先生，忽觉背影如山。

“唔，是我托王先生送来词证。想是那张小郎君行事莽撞，寻我不得故误敲了堂鼓。 ”周敏芝手掌轻抚着案上词证画卷，眸光却正和王富春相交。

“噢？”王富春侧过身来，指腹滑过惊堂木上的指甲痕，淡淡道：

“周大人托王先生送词证？可与本案有关？”

“自是本案紧要，不然那张小郎君怎敢击鼓？”

“周大人可知，非审案官员私下取证违律，便是紧要亦不得入官牒。”王富春说时，只正过身，正对堂下。

地上青砖泛着天井光亮，映出青袍了云纹。

“不过既是应周大人所托，那便免了击鼓之罪。只是所交词证不予采信。”

“嚓～”周敏芝五指使力，差点将案上词证抓破。

幸而他瞥见人群前面躬着腰的刚子，这才卸了指力。白纸褚皮却留下了江潮褶皱，再难抚平。

“王大人，词证不用还看人证。若人证当堂签押，可入得官牒否？”周敏芝冷冷回到。

“噢？人证何在？”王富春并未理会周敏芝那冰寒眸光，只是抬头瞧着堂下天井，朗声道：

“周大人词证是堂下何人签押？”

“你可要仔细瞧，认真听。”王真转过身来，俯在张平安耳边轻嘱。

“是，学生此刻瞧得真切。”张平安紧紧握着竹棍，拳骨红白不定。

廊下众人面面相觑，只是低声互问。

“此间还有凶案紧要人证？”

“你莫看我，我亦才听说。”

廊下除了众人议论，却无一人应声而出，好似水沸却无茶香一般。

“赵掌柜何在？”周敏芝瞧刚子只是低头不语，不由焦声喊道。

“他昨晚受了伤，今天来不得了。周大人如何不知？”王富春“唰”一声打开了白纸折扇，缓缓摇着。

啧～先用私证违律、敲鼓笞罪堵了王真和张平安的口。

现又用昨晚事阻赵牧春来质证……便是逼我亲上台前啊！

气从腹起，郁郁难通。

周敏芝摸向怀中，却空空如也，那玉镯昨晚便是交还给了王富春。

“刚子！你且上来，本官有话要问。”无奈何，他只得开口直唤。

刚子何曾见过这场面。开堂前已被周敏芝一阵惊吓，现时只脚软手抖，头都抬不起来，那还能说出话来。

“架上来！”王富春用扇子点了点廊下。

几名衙役会意，便一左一右将刚子架到堂上，一松手，他却如烂泥一般瘫跪在地。

“你若是刚子却待如何？”王真在张平安耳边低声问到。

“我？自是秉公义直言。”

“瞧王大人手段，句句有法、处处依律。若他早有准备，词证皆不可用，你又待如何？”

“我……随他责罚，但只要我尚有一口气，不信青天不明。”

“死有何益？瞧清楚，活着……若你将来能居高位，此间法漏律歪，尽皆改之。方使天下尽皆清明。”

张平安默然，他觉得王先生话语大多有理。

但要说王知县有备，他却不信。“咯～咯～”指甲抠着竹棍，现出一道道鲜黄刻痕。

“周大人，这小子此态恐是做不得人证了。”

衙役俯身瞧了瞧，只见刚子面色发白，唇齿乱响。连身子都抖如筛糠，衣裤处尽是墨色。

“他这是被吓到了……”

“众位大人官威太盛，怎如此逼押一少年。”

堂下议论声起，乃至一提着水桶的妇人都欲上堂照拂刚子。

“那就稍待他平缓些再问。”王富春对赵正使了个眼神，柔光落在刚子和那妇人身上。

赵正会意，便下去要妇人于刚子些水喝，压压惊魂。

“周大人，你方才所取是何人词证？”王富春侧过脸来，捏着扇子似随口闲谈。

王富春昨夜痛快答应唤客栈众伙计上堂，想来是早知刚子词证事……

周敏芝看着堂上正跪地给刚子喂水的妇人，又瞥了瞥堂鼓边的王真和张平安及众百姓。

哼！众目睽睽，我便是将词证展了，看你王富春如何堵的住世人议论。磨勘之考若有坊间众口悠悠，你又如何能得拔擢？！

周敏芝沉心在腹，正欲拍惊堂木，又瞥见刚子。便只用指节叩响桌案，朗声道：

“这词证便是堂下刚子签押，上有凶器形状……”

说罢，便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展开画卷在众人面前悬示。上面草叉之形、刀柄削平处尽已圈点出并有刚子朱红手印。

果是赌徒，全无半点风采……王富春摩挲着掌心，心中不免有一丝孤寂之感。

“啪！”周敏芝将画卷拍在案上，又拿起刚子签押词状，环廊下堂上而示。

“王大人，此词证虽违律法，然我等办案不可违了良心。”周敏芝回到堂上，立于明镜高悬匾前，指着刚子正声道：

“此证俱全，人证在此。虽他受了惊吓，然签押掌印具实。王先生和张小郎君亲去取来……如何？是否要再核证先前柴刀？”

“周大人说得对，既然是刚子词证，他亦签押。怎能以违律视之无物？”一白须老者在廊下接话。

“对！我就说此案颇有蹊跷。李大个那憨货怎会劫杀王账房。”另一短衫汉子亦是随声附和。

唔，张平安面现红潮，竹棍“笃笃笃”戳着地上青砖，心中话语就将要喊出：

说得对！我便是想在堂上如此行事。众人皆见，看你如何诡判！

“王先生，那信……”他兴奋的拉着王真袖口，欲取狄都监书信上堂并呈。

抬头却只瞧见王真凝眉而视，面色暗沉，只俯身对张平安低语：

“周大人此举便是你欲行之事吧？此人不足为谋，勿躁！”

“刚子，这词证都是你亲手签押？”王富春“啪！”一声， 拍响了惊堂木，“是就点头，否就摇头。”

“呼～”刚子喝了两口水，斜躺在那妇人手臂，这才吐出一口人气。

惊堂木又声又让他一震，接着只是勉力点了点头，又瘫倒下去。

“周大人，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应遵律法为民谋福。”王富春瞧了瞧堂下被惊堂木噎住声响的众人，朗声道：

“查明凶案本是你我之责，若有疑难应一并处之。奈何要违律私为？如此岂不害了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王大人便是说谁？”

“李大个！张小郎君七日堂审呈上青布，本官亦觉蹊跷。只是未经查证，是以那日未敢擅言。”王富春一折一折缓缓叠了折扇，轻放于案。

又从怀中掏出一朱漆大印信封，二指捏边示于众人：

“今日升堂，便是本官已查实真凶，正要明示县乡父老……周大人怎地违律发难？办案要怀公心，不可为私欲所蔽。”

“泾原路经略大印！”周敏芝睁圆了双眸，失声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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