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一声响过,秋雨静寂无声,北面武陵山麓的云浪亦染上了墨色。
“表兄,我来了。”
两声敲门声响,王长贵推开了县衙后堂的大门。
堂内,桌上摆着一碟扣肉,一碟青菜,还有一壶酒。
“长贵来了,坐!”王富春穿着青衫毛披,头上只系云纹褚巾,正忙着摆上酒盏和碗筷。
王长贵瞧这场面,心中不免一暖:
表兄尚未高中时住在我家,母亲有时晚归。
便是他如此准备晚食与我……这时日过得真快啊,不觉已经十三年了。
“怎地还和孩童时一般不晓事?”王富春抬头瞥了王长贵一眼,“帮忙倒酒。”
“咕嘟~咕嘟~”两只粗陶盏浮着泡沫,正如当年两兄弟油灯下对饮时一般。
“王账房尸首送走安葬了?”
“是。遵着表兄嘱咐,选了一块背山面水半坡厚葬。”
王长贵将酒菜往王富春面前挪了挪,“王婶那边我也做了细嘱,便是有人去问,她只会推说不知钱庄经营事。”
“如此便好。”王富春举起盏来,喃喃道:
“这酒盏是为兄专意按小时所用买来,你看看像不像?”
“叮~”王长贵趋着身子,抬盏低碰王富春盏口,“我进来时便觉着像。表兄,我敬你一杯。”
两人一仰脖,两盏饮尽。浊酒入喉,甚是辛辣。
王富春抚着胸口轻咳起来,王长贵脖子下也泛起了潮红。
“表兄,这酒好似少时路边买的劣酒。”王长贵给王富春和自己各加了一片肉,调笑道:
“以前饮一壶都觉甘甜,现在却一盏都难入喉啊。”
“少时无烦忧,怎比得如今尘俗缠心。”王富春吃了一口肉,嘴角泛着油光。
“钱庄已然解封了,你可去钱库看过账册?”
“看过,柜锁完好。”王长贵持壶起身,将两人酒盏斟满。
“我亦打开看了,账册无恙……就是还有衙役守在楼下,钱庄做不得生意。”
“唔~”王富春端酒在唇边,眼中烛光闪动。
旋即,他又放下盏来,问道,“账册你看过了?”
“叮~”王长贵满嘴肥肉,只是举盏和王富春碰杯。
“嗯。依着前日表兄嘱咐,我这才将账册从头细细看了。”
“咚咚咚~”一丫鬟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有潭州府夫人书信。”
王长贵赶紧饮下酒水咽了口中扣肉,又将手在衣摆上擦干净,这才开门接过信来。
“表兄,阿嫂的信……”
王富春接过信来,眼睛瞧了瞧房门,低声道:
“我明晚欲将账册作筹送出去,以你之见可有不妥之处?”
王长贵正起身给自己斟酒,听王富春此话不觉手一抖。腹下衣袍尽湿,如孩童尿床一般模样。
“表兄前日在此教我,晏枢密、陈敬皆想要此账册,或作党争之筹,或为制衡之柄。怎地此刻想着要奉出去?”
王长贵顿坐下来,也不顾擦拭身上酒水。
“账册你真有细细看过?可曾记得紧要?”
“账册上所记皆为‘借’、‘贷’、‘还’,瞧着像暗语记账……流水账记不详细。只两处明账记得清楚……”王长贵双眼茫然,只是低声念着:
“七月三日,收半年常平贷万贯。奉各各转运司三千,吕相并晏枢密四千。”
他双眼空空瞧着堂前匾额,细思片刻后,又道:
“余下三千并私印交子两万贯,并加茶引饶税两成。纳铁两万斤,皆送秦凤路,韩经略麾下蒋秦……”
听了王长贵说出这两处,王富春嘴角微扬,捏起酒盏一饮而尽。
“只消你记得这两处便好。我这便说密要与你,你只默记在心,将来可依此解读账目。”
王长贵闻言一震,赶紧起身按住王富春罩着酒盏的手,切声道:
“表兄,你知我素喜玩乐。这两年间只王账房和你理钱账目事。今王账房虽横死,可另寻心腹人计较生意。”
说着,他又给王富春夹了一片肥肉相间扣肉,“就连赵牧春都知我从不看钱庄账册,就连那杨婉柔……”
话到此处,王长贵又像被抽了骨头的鱼一般瘫坐下来,只是拧着滴着酒水的袍摆。
酒水滴滴答答,洇黑了地上的青砖。
“就连杨婉柔这等绝色由你把弄,你亦吐不得账册上一二与她,是也不是?”
王富春瞥着王长贵那失魂样,“咚咚”地用指节叩着桌案,似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王长贵只觉王富春双眸炽烈,不敢抬头瞧他。兀自双手搓着衣摆,就如少时闯祸被王富春教训时一般模样。
“众人皆知你不理钱庄账目,此乃你我之福也。”王富春提起粗陶酒壶,给自己和王长贵斟满,又举盏:
“王账房已死,账目紧要只我一人知晓。此时传你紧要,一来明枪暗箭皆已视你不见;二来若我不慎为人所算,你亦可凭此救我脱困。”
“唔~”言语如火,瞬间点亮了王长贵双眼:原来表兄不是在责怪我。
他赶紧起身坐端坐,摆正了面前酒盏碗筷,小声道,“省得了。弟愚钝,虽不明表兄深意,但定细听紧要。”
“贷,意指吕相晏枢密应分得钱数;是以每月每旬,皆从常平贷所获回奉中枢。”王富春摩挲着粗陶盏,缓缓道:
“借,意指买卖西军所回茶盐引,应按约定分与各转运司上下之利钱……”
王长贵虽然纨绔,但并不蠢笨。
自读完私塾后便混迹三教九流,早已熟知市井背面生意事。当王富春稍一解释,先前账册中钱数往来、借贷之人一下便明了于胸。
原来如此,钱庄并不主营交子兑付,主要还是挪用联保交子的本钱,抽放常平贷,买卖西军入中法所得交引得利。
“那,这‘还’却做如何说?”
王长贵心中计较片刻,又瞧王富春止了话语在吃青菜, 便追问到。
“你读书时便比他人背记快上许多……也是为兄我一心科考,婶母身子也不好,放纵了你。”王富春见王长贵双目炯炯,片刻间已得其要,不由轻叹:
“唉,若能严加管教,你今日功名或不在我之下。”
“我性子便是如此,兄长何必自责。”王长贵替王富春端起酒盏,送盏过去相碰后一饮而尽。
“‘还’便是我教王账房和李大个私印了万贯交子,替西军韩经略办了铁甲。”王富春啜了一口,便放下酒盏,淡淡道:
“私印交子无密押钞号,益州交子务定不与兑付。为兄教韩经略嘱那些商贾来钱庄兑付,又卖茶盐引于钱庄,这便是还之真意。若这些交子外流,则是抄家连坐的杀头罪过。”
王长贵身子一震,手中酒盏跌落青砖,“哗啦~”,陶片四散。
“咔擦~咔擦~”他往后一仰跌坐时又踩碎陶片,地上尽是细碎黑白粉末。
王富春瞧他失魂模样,不由冷哼一声。
“哼,此皆我所为,你为何如此?莫非你亦有份?”
“无、无有此事……”
“噢,那便不必作此死状。 ”王富春随手推过一个空碗,在里面斟满酒,道:
“说也奇怪,王账房说那铸铁甲所私印交子尽皆兑了。可昨日那周敏芝又拿出一张来……”
“表、表兄……是、是小弟我、我贪心。私、私里偷、偷拿了一张……想、想换了金银,给……”王长贵牙齿打颤,话音都不顺了。
“想给谁?杨婉柔?”王富春冷冷道,“还好为兄替你收了。周敏芝皆此物要拿账册,好在刘湘君机敏传信。不然钱庄这凶案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咕嘟, 咕嘟~”听了王富春话语,王长贵抄起那满碗酒水大口喝了起来。
“呼~”一口气长舒,他才拉住王富春衣袖,“多、多谢表兄救命之恩。”
“婶母抚养我长大,又资助我考取功名,救你自是应当。”王富春拨开王长贵抖动的手。
“你切记账册紧要,勿轻托他人。若有人害兄,你可凭此去他对头那里保为兄无恙。 ”
“唔~省得了……”
王长贵低头默然,旋即又起身用脚推着地上残片,将其从桌边扫出,堆到堂前几案下。
二更鼓响,带来一阵北风,激着窗棂桑皮纸哗哗作响。
“先前表兄说过,这晏枢密和陈敬都要取这账册,明子是周敏芝,暗子是杨婉柔……那若被他们算计,我应是去韩经略处?”
“唉~你虽熟三教九流勾当,然于这朝堂政事却懵然不知啊!”王富春正瞧着王长贵脚下细碎陶片,听他如此说不禁面露忧色。
“私助铁甲亦是谋反大罪。昔年周亚夫只购纸甲陪葬用,都被景帝以谋反罪诛于狱中。更何况当下党争日盛,我帮韩经略办了铁甲三千?”
“噫?表兄这是何意?依入中法,商贾纳铁助军需,西军依货值批给茶盐交引。怎会涉谋反大罪?”王长贵依着匾下几案,甚是不解。
“那商贾纳铁的钱从哪里来?私印交子!此事又未经三司签批,我与韩经略先行为之,乃犯死罪。”
王富春见王长贵立在匾下茫然无措,便又缓缓道:
“此事只我、王账房、韩经略与其副将蒋秦知晓。堂审之时,李庆利言说案发前西军口音, 那张平安又呈西军衣物残片……或是韩经略自保灭口之手段。”
堂审我亦在场……表兄对张平安呈上西军物事,李庆利证言不置一词,原是如此考量。王长贵喃喃道:
“可得了私印交子的纳铁商贾岂不也被……”
“那些交子已被王账房尽数兑付。况百斤铁石换了两百斤茶盐引,钱庄又按百斤货值买了他们茶盐引。他们又不似我陷于新旧党争,得利之后自无威胁。”
那这李大个被表兄拿去顶罪,莫不亦是灭口私印交子之事?
私印交子尽数收回,王账房已死,若李大个再被坐实劫杀,只要着我握账册把柄,则他再无隐忧了……
窗棂风响,王长贵只觉背脊冰冷,似有汗从颈后滑下:表兄对我,应不会如……
有风从窗隙钻入,卷起几案水瓮中一堆焚烬焦末,焦糊气冲鼻。
王长贵喉结抽动,欲开口问王富春。却只挤出另一句话,“阿嫂的信表兄不看看?不知侄儿身体学业如何了。”
“唔~”王富春闻言才敛了眼中锋芒,拆开信来对着光细细看来。
焦糊气味中怎地还有一丝甜香?王长贵抬头轻嗅,却又被身上散发的酒气遮住鼻息
。抬眼瞧去,只能看见“恤民如水”牌匾那略有蛀腐的两个尖角。
“啪!”王富春一把将信拍在桌案上,兀自骂到,“贱妇!”
王长贵赶紧上前,见王富春将信放在一旁并无阻他之意,便也拿起来看。
信中,王夫人大骂王富春负心汉。
责他借其妹刘湘君来陵江照顾起居,哄骗破了她的身子。还说这妹妹容颜身段皆是采选之姿。
里里外外尽是腌臜埋怨与咒骂之语。
刘湘君确是姿色一流,容颜虽逊杨婉柔两分,然身段婀娜妖媚更胜。便如那枝头熟果,用手轻捏便出汁水一般。
王长贵自然是见过刘湘君。
王富春与他饮酒时刘湘君常侍候王富春左右,尽做献媚投身姿态,平易可亲。不若杨婉柔,便是把弄之时亦让人心有畏威之感。
“表兄,我觉着阿嫂或不知情状,定是受了那些丫鬟仆役挑唆。”王长贵放下信来,扯了椅子坐在王富春身边,道:
“我在此与表兄多次宴饮,湘君似是自湿身子故意投怀。阿嫂怎能怪表兄骗她?”
“哼,他们家小有资财,仗着曾资助为兄入京赶考,便强要我与湘君说和高门衙内……”王富春搓着手指,似是在拈下午枯叶密信一般。
“反正破了身子,又无人荐她秀选。不若……不若表兄替我说合,我倒不嫌弃……”王长贵摸了摸嘴角水渍,俯身温言道。
“闭嘴!莫让这卖肉的床帏侍物害了你。”王富春冷冷打断了王长贵的念想。
“杨婉柔我碰不得,可这刘湘君不正合我把玩?于大事又有何干。”
“她只想用这身子赌得高枝……若被她探了隐秘,只怕是直直跑到别人床上卖了你我。”王富春很恨道。
她喜欢赌……哼, 我看这周敏芝也是个好赌之人,王富春心中闪念:他们二人倒是般配……
“表兄, 那我这……”
“此案若得了结,为兄我明年磨勘政考必得拔擢,或擢我知州。”
王富春心念被王长贵急切声音打断,他瞥了王长贵一眼,道:
“彼时与你选配一姿容合意的良家,守得妇道,替你看好家业。你或在外间风流,或纳妾室岂不随你心意?”
说话时,王富春指着桌上信纸,眸光闪动,颇有怨意。
唔~想起信中咒骂之言,刘湘君自松腰带之景,王长贵只得喏喏应声。
“切记,守好账册紧要事,勿教他人知晓你已看过账册。”王富春拿起信纸,走到几案前在烛上点了丢入水瓮。
“省得了。 ”王长贵立在桌旁,只看着王富春青袍上映出熊熊火光。“若无他事,我这便回去了。”
“你告诉赵牧春,明晚戌正,教杨婉柔独来钱庄二楼钱库拿账册。”
王长贵正开门,闻言手顿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也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便出门而去。
“话带到,你收拾一下细软,便去益州吧。若为兄无恙,你便回来。若有变数,你或凭着账册紧要去寻人来救……或…就别回来了。”
门开风涌,暮色中隐约只见王长贵回身抱拳。
风卷起辛辣酒气,在堂中匾前浮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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