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斜风催雨

天道无常，谁也不曾尽算。

亦如棋局。空中落下的尘砾，却能教盘中棋子移了位置，好似棋子有了生命一般。

晏枢密、韩经略、陈敬。他们谁也不曾料到，在两个月后，会有凶案随着白霜覆满盘中一角，遮了棋子迷茫。

十月三十日，巳时初刻，陵江县衙。

霜化、日出、无风。暖阳撩着县衙门口的獬豸石兽，映出青衫云纹的冷峻。

“将军，来此有何公干？”衙役正卷着钱庄凶案告示出门，却见如山身影矗立衙前。

“某姓狄，奉韩经略钧命来此拜会王知县。烦请通报。”

雄浑的声音穿透了市井的喧嚷，百十目光齐齐瞧了过来。

“韩经略？是州府哪位大人？”正吸溜着米豆腐的粗短汉子一脸茫然。

“应是西北经略使。”一拎着鲜鱼的文士应道，“我小小陵江县怎教经略使大人遣人来？”

“青衫墨线衣裳……瞧着是西军。”一牵着满载茶膏桶驮马的胡商接话，“看那刀鞘云纹，或是校尉之上。”

众人侧目而议，又随着那军汉进了县衙便又各自散去，只做谈资。

此时，通河桥市集。张平安才将将端起米豆腐的碗，眼里尽是浮油。

城北龙泉山麓。那历朝历代剿匪而亡的无名碑林间，却有果木甜香入司如缕。南淡北浓，只不见惊鸿。

日晷长影悄然而正，指向巳时三刻。

有山麓风来，卷着香草之气。

“噔！”张平安将空碗顿在案板，又扯了路边枯草将满手油腻擦了。便抄起竹棍，欲再北去碑林练腾挪之法。

哼！那草垛中若有贼人，且看我躲开正面，与你斗来！

饱了嘴腹，张平安脑海中浮油将退，又浮现出贼人朦胧之影。他举着竹棍，开始在市集中穿梭腾挪起来。

“莫打了我的菜！”农妇急急拖走了装着青菜的担子。

“油！是热油！”汗流加班的短衫摊主展臂护着油锅。

且看我回马枪！张平安往前一串回身一棍，“啊！”，一伙计踉跄，三只黑色经瓶直直飞起。

“接住！”雄浑声音响起。

只见一青衫汉子从人群里撞出，一个弓步抵住要倒的人。友手旋刀鞘泄了两只经瓶力道，左手顺势一把接在手中。

“咣！”还有一只瓶子却飞到张平安眼前，直直落在地上。

顿时，酒香四溢。只张平安双眼空空，心中惶惶：闯祸了！……为何我没去接这个瓶子？我应是能接住的……

还未回过神来，那被撞伙计便冲将过来，揪着张平安衣襟，喊道“你这莽撞小厮， 且偿我钱来！”

“要、要多、多少钱？”张平安坠坠低语，只将竹棍贴着裤脚往后藏着。

“八百文！快偿来！”伙计怒目嘶吼，“不然就带你去见官！”

“莫惊吓了这小郎君，某替他偿你……只是这瓶酒怎值得如此多？”

“这位军汉身手利落，武艺不凡呐。”

“他？不是方才从县衙出来？好似说韩经略麾下……”

这时，众人才围拢议论起来。

“这黑釉经瓶是衡山窑上品，一只便是四百文。”那伙计间军汉声如，身如泰山，不觉退了半步道：

“这酒亦是五年陵江春，四百文。”

军汉皱了皱眉，摸了摸腰间，似有难处。

“货值不过百文，你如何敢要八百？”苍老声音传来，劈开了阳光下三人间的阴霾。

“张之礼行首来了！”有人惊呼，“他是这市集行首，又专卖酒，定能主持公道。”

“张、张行首……”伙计话语一软，手也松掉了了张平安的衣襟。

“明明是太常乡窑劣品，不过十文。”张之礼握着一本靛蓝簿子，指着那伙计朗声道：

“瓶口红绸，加之地上酒水，眼见便是酒宴残酒！你是哪家伙计？竟来行诈？”

“这……张行首，好赖是这厮撞了我，要他百文亦不为过……”伙计心虚，嘴仍不愿放过张平安。

张之礼正待要上前，却被军汉伸手拦下。

“小郎君身手灵便，某中意，值得百文！”说罢，从怀中抓住一把铜钱抛给那伙计。

这伙计接了钱亦不敢数，只是揣入怀中便挤开人群急急而去。

“多谢将军替这位小郎君解围。”张之礼合掌揖礼，道：

“我陵江市井有这等奸诈之徒，张某亦感面上无光。敢问将军大名，是何官职？”

“啪！”军汉握拳，还礼道“某姓狄，方升都监。先多谢张行首主持公道。”

张之礼上下打量，心中却思忖：狄……方才有人言说韩经略麾下，便是他……这韩经略乃是新党，王知县却是旧党一派……还是少于他打交道为上。

“唔，原是狄都监。”张之礼举起簿子，指了指身边涎香楼，“老夫还有生意事，不及请都监大人用写吃食……”

“行首心意某心领了，只是还有公干，且请行首自便。”

两人彼此客气，便就别过。

周遭众人亦是觉得无热闹可看，便又扯嗓买卖起来。

“小郎君，附近码头可有吃食？”狄都监笑吟吟的拍着张平安肩头，道“但有肥油厚面，可带某去吃些。”

张平安定定，这才回过神来。

“狄、狄都监……你们为何不捉他见官？”张平安拿竹棍恨恨扫着地上经瓶碎片，颇是不解。

“那你为何不接住那瓶子？”狄都监笑意不改，摸着下巴调笑到。

“这……不及想，手脚亦不及。”

“哈哈！某与你一般。走吧，某早食还未吃哩。”

“那便去东城湾码头吧。陵江县就那里有一面摊，专煮羊油厚面。”张平安并未听懂狄都监前半句话，更不知这便是灵眸初启的刹那。

“好！某去换身便装，若非公干，这身行头忒扎眼。”

东城湾码头，乃王富春于南门外新修，直通顺兴客栈大院。

是以往来益州客商多在此卸货、歇脚，便也有北方面食传入。

“嘿～这面倒也扎实！”狄都监一口吸掉小半碗，“呼～”长舒一口气，叹道：

“有这两三碗落肚，今晚船上便不再饿了。”

“大人要走？”张平安将竹棍插在河滩上，托腮问道，“我还想请大人教我方才接瓶那招……”

“哗～哗～”浪涛击岸，带来的不止是江水腥风和张平安热切的眸光，更是将久违的声音送入狄都监的耳中。

“三郎，一夜未睡，又送小娘子北去。且吃些肥油面再去歇息。”小筑护院李大郎带着他独臂无舌的三弟也坐在狄都监对侧。

“李大郎？你怎在此地？”狄都监吐掉了满嘴肥肉。

“你？！狄校尉？你怎地在此？”李大郎、黑面庞泛起红潮。

三郎喉咙里发出“噫！～噫！”之声。又一拍桌案，桌腿“吱嘎”作响，摇摇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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