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 玄妙解人难

《春香三打唐伯虎》泊龙/著, 本章共4418字, 更新于: 2025-07-24 17:05

《春香三打唐伯虎》

作者：泊龙

（1）

序 —— 玄妙解人难

正道是：

好一个天堂，

好一个苏杭，

春江水暖换新装；

玄妙观前人如海，

柳绿花红香客忙。

大明正德年间的苏州，时值腊月三十，雪刚落过半场的除夕之日。寒意虽未尽消，太湖沿岸的梅园却已是繁花似雪，绽放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香雪海”。

这份清雅的香气，混着人间烟火的暖意，一同笼罩着姑苏古城，到处是一派盛世江南的新春景象。

香客们随口哼着家乡的调子，混在卖糖画的铜勺叮当里，像撒在湖面的碎银。

江南才子——唐伯虎刚从京师脱身，科举失利的郁结还锁在眉间。他头戴方巾，身着一袭素雅的蓝色长衫，手持一柄白纸折扇，在这初暖乍寒的日里轻轻摇着，俨然就不是什么扇子，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玩具罢了。而且，那折扇上的墨竹已磨得淡了，作为仕途经济，自然就不必再去幻想了，可作为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那股子一辈子透着书呆子式的“酸劲儿”，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这不，金榜一放，万事皆忘，管他落榜还是上榜，眼下早被观前街的热闹景象撞得烟消云散了。听到家乡货郎小贩们的唱卖，他不知不觉已陶醉其中，竟随着叫卖的挑担货郎敲打的梆子声合上了拍，低声吟着，自编自唱，指尖还得意地叩击着手中折扇骨条的节奏：

弃别京师回苏杭，

笑叹人间状元郎，

权贵流烟金逝水；

只留芳名在家乡。

……

他沿着观前街的青石板路上缓步而来，眉目嘴角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行走在喧闹的街市上，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潇洒。他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流连于这故乡的风物人情，显得惬意非凡。

正是：

琴台有西子，

山塘有花娘，

娥媚好似香雪海，

一路春风一路香；

江南多才俊，

姑苏好地方。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观前另一头儿，有两位青葱女子也在款步走来，仿佛画中人踏入了这凡尘俗世。为首的小姐，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才女，大名叫苏娘，闺名——春香。她身旁跟着贴身丫鬟叫夏荷，主仆二人玉步轻摇，娉娉袅袅，正要往玄妙观去拈香祈福。

左一拈禅香，

右一道清香，

三步两桥到经堂；

弥罗菩萨恩似海，

三清宝殿 ——九尺加九丈！！

三清殿的铜炉腾起三柱香，玄妙观前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与檐角冰棱相照，车水马龙，香客如云；观前的千年古道上，人潮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年终庙会，木鱼声、诵经声、小贩的叫卖声与市民的欢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非凡。

春香边走边看，一双明眸顾盼生辉，对这人间热闹景象目不暇给。

不料，她与一个挑着花担的货郎擦身而过的时候，不小心让货郎挑的货郎担一个转弯，不留意间，担子上高高翘起来的绣花钩，竟把苏娘袖口上的绣花手帕挂了过去。自己的绣花手帕被花担上的一支珠花悄悄挂住，苏娘她却未曾察觉，水乡的微风吹过，那只绣工精巧的“并蒂莲”刺绣纱帕便被气流悄然带起，从花担上飘飘悠悠，飞扬起来，随风飘荡……！要不是念及失主的缺憾，那忽上忽下的飞扬曲线，竟无意中，给这个一层不变的古城佳节的闹市街头，平添的，点缀上了一道奇逦多彩的风景线……

“小姐，你的手帕！”丫鬟夏荷指着空中飞杨的绣花手帕，着急地喊道。

“哎呀，我的手帕！”春香低呼一声，这才发觉，，可是已经晚了。

“小姐别急，我这就去追上它，把手帕取回来！”丫鬟夏荷眼疾手快地追赶过去。

话音间，那方不高不低飘起来的绣花的纱帕已经无人抬手可及了。倒是也有人想跳起来，去捕捉那方手帕，可苏娘的绣花手帕质地轻若云烟，薄如蝉翼，本该触地，却被一阵恰到好处的旋风托起。它忽而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忽而又如同一只彩蝶，翩翩起舞，自由自在，就是不肯落下。一股似兰似梅的清雅幽香，也随之散开，沁人心脾，引得周围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观看。欢叫。

“快看！那是谁的手帕？在随风飞呢！”

“好漂亮啊！怕不是七仙女落下来的宝贝吧！”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年轻的后生好事，更是伸长了手，跳起来争抢，想要将这奇特的香帕夺到手中。可那纱帕灵巧异常，左躲右闪，在无数只手之间穿梭，引得众人一阵阵哄笑与惊叹。

唐伯虎本也驻足观望着，与那些争抢的俗人不同，他只是含笑看着欣赏这有趣的一幕，手中白扇轻摇，一派悠然自得、事不关己的样子。可是，说来也奇，那绣花纱帕在空中盘旋了最后一圈，竟像是认准了主人似的，轻飘飘、慢悠悠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唐伯虎那徐徐摇动的折扇的扇面上，安然停歇，飘然而落了。

满街的喧闹仿佛瞬间静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飞舞的纱帕转向了持扇的书生。

大家围着唐伯虎，为这方手帕的工艺奇巧妍丽而啧啧称道……

“不愧是咱们姑苏的工艺啊！”众人赞道。

丫鬟夏荷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赶到他面前，伸手便要：“这位公子，这是我们的手绢，劳您驾，还给我吧！”

唐伯虎听到此言，不觉将手绢一收，闻着香气，一边欣赏，一边笑拒道：“姑娘此言差矣！我刚刚捡到的一方手帕，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你的了呢？”

夏荷道：“奇怪，你捡到的东西，就不能是我丢的吗？……废话少说，我的手帕，快把它还给我！”

唐伯虎对夏荷说：“既然是你的，那么为什么在你的腰裙上还有一个手帕呢？”

夏荷说：“腰裙上的是我的，你拿的那方是我家小姐的！”

唐伯虎说：“你家小姐的？既然是你家小姐的，为什么你家小姐不是自己来取呢？”

夏荷说“你这个人真怪，说这么多废话干吗，快把我家小姐的手帕还给我！”说完上来就抓，被唐伯虎躲过，竟让夏荷扑了一个空。

唐伯虎：“姑娘差矣。既然是府上小姐的珍物，为何要还给你，而不是物归原主呢？”

夏荷有些气恼：“你说话好生没有道理！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替小姐取回手绢，天经地义呀！”

唐伯虎摇着扇子，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不对，不对呀。既然是小姐的贴身之物，平日应该是在你家小姐袖口之中，而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上呢？莫不是……？”

“你……你这个书呆子，怎么不讲理啊？”夏荷被他绕得又急又气。

唐伯虎故作正经道：“我为小姐拾回手绢，你非但不言谢，反倒责我无理。如此看来，这方信物，我只好代为保管啦。”

“哎哎哎！”夏荷急得直跺脚，“你……你这个登徒子，不跟你废话了，快把手帕还来！”夏荷见说不过，干脆伸手就抓，却又被唐伯虎轻松躲过，还是扑了个空。

唐伯虎哈哈一笑，开玩笑地道：“看来，还是得请你家小姐亲自来取啰。说不定啊……还是你家小姐是有意无意，想把这个手帕送给她的意中人的呐？”

夏荷：“你……你、你就是个登徒子……！”

“是啊，是啊！……”周围的姑苏市民也跟着凑起了热闹。

“相公说笑了……”话音刚落，一个清脆如黄莺的声音传来：“多谢这位相公！……小女子是来取回自己的失物的。”

大家闻声回首，只见姑苏才女苏娘——芳名春香姑娘，已莲步轻移，来到跟前。

春香姑娘首先以礼在先，两手扶着左下腰间，微微向下一蹲，向唐伯虎道个盈盈一福，明眸皓齿，笑靥如花，那笑容发自心底，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就这两下子家教礼仪，已经把周围的所有众人全部折服了。

唐伯虎只觉得心头被重重一击，没想到眼前竟然天降仙女，疑作仙人。心里砰砰乱跳！但面子上，他却压住内心的惊恐，依旧风流倜傥，和风笑意，维持着自己一幅斯文公子的样子。

“小姐不必多礼！”看见春香如此通达礼仪，唐伯虎便拱手回了个礼。然后，他却摇头晃脑，读书一般，一板一眼，斯文言道：“此物，它乃自己落于我折扇之上……此刻，又得小姐亲自来取……可见，此帕与小姐之间缘分不浅！……不过，和小姐不同；折扇，非人也，自己它不能说话；……故而，在下如何判定——此物，便是小姐心中的那个珍物焉？”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起哄：“是啊，公子说的对，总得有个凭证不是？”

夏荷在一旁不服：“你们别在这里起哄了，好不好？又不是你们的东西！”

春香并未屈服于他，于是上前一步，跟话道：“公子言之在理，既然秉公办事，那么请问：公子认为此案应该如何公断呢？”

唐伯虎想了一下，故作正经道：“不妨这样吧，小姐既是物主，想必一定知道这方手帕上留有何种私家的印记。只要说对了，在下立刻双手奉还。”

春香闻言，非但没有被难住，反而莞尔一笑，自信满满地说：“这有何难？我的手帕，自然有姑娘我的名字为证。不过嘛……小女子并未出阁，光天化日，恐怕……”

唐伯虎将信将疑地展开手帕，凑近一看，只见帕角果然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两个娟秀小字——春香！

他心中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果然有字。为免旁人听了去，小姐只消说对这最后一个字，便算作数了，……小姐看如何？”

春香看着唐伯虎倔强的样子，只好腼腆地捂着嘴角，不好意思地念出来一句诗词：

“……冷然意不尽，欲去已留……？（苏娘春香此处借用的是宋代词人姜夔的词《暗香疏影》中描写梅花的那句传世佳句“冷然意不尽，欲去已留香”）”

“香——啊！”旁边的众人一口同声地唱和道，“这是宋代文豪姜夔的名句呀？”

唐伯虎听到她借用宋代大词人姜夔的名句，结尾一个“香”字出口，顿时笑逐颜开，诗心大悦！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姐竟然是如此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无不令他深感敬佩！唐伯虎二话不说，猛地将扇子一合，对着春香深深地连连作揖起来，并朗声唱贺：“哎呀——！……果不其然，真的是小姐您的随身心爱之物啊！在下实在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唐突了佳人，多有失礼，多有失礼！‘无苦亦无乐，无明亦无昧。失志难作福，得劳请恕……！’（唐伯虎此处借用的是宋朝大家王安石的《拟寒山拾得二十首》词句）”

“罪——呀！”旁边的众人同声地唱和道。

人们议论：“这不是王安石写给咱们姑苏寒山寺的那个名句吗？——这公子……真厉害、厉害呀！”

唐伯虎拿出手帕向春香鞠躬道：“……还请小姐恕罪！”

众人同声随和，并一起向村乡作揖：“请小姐恕罪……！”

夏荷见唐伯虎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撇嘴。她哪会放过眼前这个机会，便一个箭步上前，趁他躬身之时，一把从他手中抓过手帕，“拿过来吧！”并拉起春香就走：“小姐，我们走，别理这个登徒子！”

春香得到手帕，自然高兴！但其实更让她欣慰的是，她有幸在今天邂逅了一位多才多艺又多情的公子。刚想上前去询问“公子何名，家住何处”时，却不想被夏荷姑娘搅了这个“局”。

眼看着好好的一个“局”，就让夏荷拉着春香往人群的外面走出去了……

看到物归失主，大家也欣然点赞，并为她们让出了一条路，让她们离去。

眼看二人身影即将消逝，唐伯虎呆呆地站在那里，像只木鸡一样，痴痴未动，眼巴巴地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他不知该所为了。

散去的众人意犹未尽，还边走边评论着：“……是啊，才子遇佳人，佳人遇情郎……有点看头啊！”

远去的春香似有所悟，竟突然站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回眸一望，正好对上了唐伯虎那双双依旧如石雕般的痴呆呆的目光，心中觉得这个书生真的是痴呆得可以，便不由然地从心里露出嫣然之笑，唇边随即绽开一朵明媚的笑靥，回眸之间，如春风拂过，瞬间已经融化了江南冬春交际的薄寒。

这一笑可不得了，彻底定格在唐伯虎的心里，勾走了他后半辈子的那颗——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