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肥源之困

占城稻顺利度过了虫害关，转眼就到了分蘖期。本该是稻苗噌噌往上蹿、分出密密丛丛新株的时节，试验田里的稻苗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叶片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油亮，边缘泛起淡淡的黄晕，新抽的蘖芽也瘦弱得像根细针。

赵宸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搓捻。土块干涩粗糙，几乎看不到腐殖质的黑色，只有几粒顽固的沙砾硌得指头发疼。他心里明镜似的 —— 这是缺肥了。

占城稻生长周期短，对肥力的需求比本地稻种高出不少。先前施的那点草木灰和菜籽饼，早就被疯长的稻苗吸收干净。可这穷乡僻壤的，哪来那么多肥料？

“赵先生，这稻苗咋越长越没精神了？” 王屠户扛着锄头过来，看着自家地里油绿的本地稻，再瞅瞅试验田的蔫样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要不咱把家里那点留着过冬的谷糠拿来试试？”

“谷糠肥力太弱，顶不了事。” 赵宸摇头起身，目光扫过村头那几间猪圈。他记得现代农业里，农家肥是最实惠的有机肥，可这村里的猪圈都简陋得很，粪便早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攒不下多少。

正犯愁时，陈先生背着药箱路过田边，看到赵宸对着稻苗发愁，忍不住问道：“可是肥料不够？”

“是啊，” 赵宸叹了口气，“这占城稻吃肥太厉害，寻常农家肥根本跟不上。”

陈先生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倒想起个去处。村西头那片沼泽地，常年积着烂泥和水草，或许能当肥料？”

赵宸眼睛顿时亮了 —— 沼泽里的腐殖质！那可是天然的有机肥！他拉着陈先生就往村西跑，王屠户见状，也扛着锄头带着几个村民跟了上来。

村西的沼泽地果然没让人失望。黑黢黢的淤泥里裹着腐烂的芦苇叶，踩上去 “咕嘟” 冒泡，一股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赵宸蹲下身抓起一把淤泥，黏糊糊的黑泥里满是细碎的植物纤维，正是稻苗急需的有机质。

“就是它了！” 赵宸兴奋地站起身，“这淤泥肥力足，咱们把它挖回去，摊开晾干了施到田里，保准稻苗能缓过来！”

可没等众人动手，周乡老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指着沼泽地咋咋呼呼：“你们要干啥？这泥潭是村里的禁地！老辈人说里面住着水鬼，谁敢动淤泥，保准要遭报应！”

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顿时犹豫起来，手里的锄头迟迟不肯落下。王屠户虽不信鬼神，却也被周乡老说得心里发毛：“赵先生，这…… 要不咱再想想别的法子？”

赵宸知道跟这些人讲科学没用，干脆脱下布鞋卷起裤腿，“扑通” 一声跳进了没膝的淤泥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裤管，他却毫不在意，弯腰抓起一把淤泥举过头顶：“水鬼要是真有灵，咋不保佑咱村里多打几担粮食？我今天就挖这淤泥了，有啥报应冲我来！”

这一下可把众人惊得不轻。陈先生连忙喊道：“赵先生快上来！这淤泥凉得很，小心伤了身子！”

赵宸却在泥里稳稳站住，笑着往岸边扔了一把淤泥：“你们看，这黑泥里全是烂草，哪有水鬼？挖回去当肥料，比啥都强！”

王屠户是个直肠子，见赵宸都敢跳下去，当即把锄头往地上一磕：“俺信赵先生！水鬼算啥？饿肚子才最吓人！” 说完也跟着跳进了泥潭。

有这两人带头，年轻些的村民也纷纷挽起裤腿跟上。周乡老气得跳脚，却没人再听他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把一车车黑泥往试验田运。

淤泥挖回来还得处理。赵宸指挥着村民在田边开辟出一片空地，把湿泥摊成薄薄的方块，让太阳晒上两三天。等淤泥半干时，再用锄头打碎了撒进田里，既能避免烧苗，又能让肥力慢慢释放。

可沼泽地的淤泥就那么点，刚够试验田塞牙缝。张地主听说要挖沼泽泥肥田，特意让人来问能不能把自家的佃田也施上，赵宸只能苦笑着摇头。

这天夜里，赵宸躺在草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棚顶的破洞照进来，照亮了墙角堆着的几捆稻草。他忽然想起现代农村的秸秆还田技术，还有沤肥时加菌剂能加快腐熟…… 可这地方哪来的菌剂？

他猛地坐起身 —— 没有菌剂，有粪水啊！

第二天一早，赵宸就挨家挨户敲门，让村民们把家里的粪桶都交出来，又让人在村头挖了个大坑，用石板砌了三面墙，做成个简易的沤肥池。

“赵先生，你这是要干啥？” 王屠户看着众人把粪水往池里倒，捏着鼻子往后躲，“这玩意儿臭烘烘的，能当肥料？”

“不仅能当肥料，还是好肥料。” 赵宸指挥着把晒干的稻草切碎了扔进池里，“咱们把粪水、稻草和沼泽泥混在一起，盖上土捂上半个月，就能沤出黑油油的肥来，比单纯的淤泥肥力强十倍！”

这话一出，村里炸开了锅。周乡老叉着腰在池边骂：“简直是胡闹！用这污秽东西浇田，是要触怒神灵的！” 连李太公都拄着拐杖来劝：“赵先生，老辈人从没这么做过，还是谨慎些好。”

赵宸却铁了心要干。他亲自往池里倒粪水，溅了一身也毫不在意：“神灵要是真灵验，就该看着咱村人挨饿？这肥沤成了，今年就能多打粮食，谁家要是信不过，我试验田先试！”

王屠户咬咬牙，把自家的粪桶也拎了过来：“俺家的粪水全倒进来！赵先生要是赔了，俺家狗剩跟你一起饿肚子！”

接下来的日子，赵宸每天都去翻动沤肥池，观察着稻草和粪水的变化。刚开始那股恶臭能熏得人三里地外绕道走，连最调皮的孩子都不敢靠近。可过了十来天，臭味渐渐淡了，池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翻开表层的泥土，底下的稻草已经变成了黑乎乎的烂泥，捏一把黏糊糊的，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

“成了！” 赵宸抓着一把沤好的肥哈哈大笑，“快！抬去试验田！”

当第一筐黑肥撒进田里，原本蔫黄的稻苗像是被注入了活力。不过三天，叶片就重新变得油亮，新抽的蘖芽也粗壮起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田垄盖得严严实实。

村民们看着这奇迹般的变化，再也没人说闲话。张地主更是让管家带着佃户来学沤肥的法子，还主动提出要出钱把沤肥池扩建得大些。

赵宸站在田边，看着水渠里的清水汩汩流进稻田，冲刷着新施的肥料渗入泥土。稻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谣。他知道，肥源的问题解决了，可前路还有更多挑战 —— 比如，该怎么让这改良的法子走出柳溪村，让更多土地长出沉甸甸的稻穗。

远处传来陈先生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一封油纸包着的信，快步走来说：“赵先生，寿州府的同窗来信了，问咱们村的占城稻长得咋样……”

赵宸接过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忽然觉得这薄薄的信纸，竟沉甸甸的像承载着千钧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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