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焚巢

火在烧。

不是壁炉里那种暖烘烘的、舔着木头哔啵作响的橘色火焰。是冰冷的，贪婪的，裹挟着铁锈和汽油味的暗红火舌，正疯狂撕咬着这栋林间小屋的骨骼。浓烟像垂死的巨蟒，在低矮的房梁下翻滚、缠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灰烬和木料爆裂的焦糊味。

七岁的苏晚蜷缩在角落一张歪斜的橡木桌下，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地板缝里。她死死捂住嘴，连牙齿咬进下唇软肉的刺痛都感觉不到。眼睛瞪得极大，倒映着门外走廊上那片疯狂跃动的火影，还有火影里那个庞大、扭曲的黑影。

黑影堵在门口，像一堵会呼吸的墙。雨水顺着他油布雨衣的宽檐滴落，砸在门口烧得发红的地板上，嗤嗤作响，腾起一股股转瞬即逝的白汽。他慢条斯理地抬起脚，靴底沾满了泥泞和某种暗沉发黏的东西，重重地踩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碎裂声，穿透火焰的咆哮和屋外倾盆暴雨的轰鸣，针一样扎进苏晚的耳朵。

那是一只小小的银链子，吊坠是片薄薄的、雕琢成羽毛形状的蓝宝石。火光跳跃，在蓝宝石的切面上折射出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光。那是妈妈从不离身的东西。此刻，它正被那只沾着污泥和暗红的靴子踩在脚下。靴子碾磨着，宝石羽毛在粗糙的靴底和滚烫的地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

“啧，可惜了。”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声音响起，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这玩意儿倒是值点钱。”是那个黑影在说话。

“值钱？”另一个尖利些的声音嗤笑着回应，声音来自更靠近火光的另一个人影，“黑蝎老大，你还在乎这点零碎？买家那边可是等急了，要的是新鲜热乎的‘零件’！大的已经处理干净了，小的呢？别磨蹭！”

被称作黑蝎的男人没理会同伴的催促。他缓缓收回脚，弯腰，用两根戴着手套的手指，像拈起什么肮脏的垃圾，拎起了那只碎裂的蓝宝石羽毛。链子软软地垂下来，蓝宝石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手腕一抖，那点微弱的蓝光便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没入了门外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里。

“零碎？”黑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玩味，“也是……好东西，得用在刀刃上。”

他的目光，隔着浓烟与火焰，穿透了歪斜的桌腿，精准地钉在苏晚藏身的角落。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苏晚浑身猛地一颤，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她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炭，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压住那灭顶的恐慌。妈妈……妈妈最后的话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藏好……活下去……别出声，晚晚……别出声！”

就在几分钟前，这里还不是地狱。

雨点刚开始敲打屋顶时，妈妈正坐在壁炉边的旧摇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羊毛毯。摇曳的炉火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也照亮了她手中那个小小的、略显笨拙的木头小鸟。那是苏晚用捡来的木块自己削的，说是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晚晚真厉害，”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苏晚后来才明白的、强撑出来的温柔。她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她放下小鸟，朝苏晚伸出手，“来，到妈妈这儿来。”

苏晚跑过去，像只归巢的小兽，钻进妈妈怀里。毯子裹着她，带着妈妈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消毒水味。妈妈的手很凉，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晚晚，”妈妈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妈妈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懂吗？”

苏晚懵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妈妈胸前的衣襟，那枚冰凉的蓝宝石羽毛硌着她的指节。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在屋顶炸开！不是自然的雷鸣，是某种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刺耳巨响！紧接着，是沉重木门被整个撞飞砸在地上的轰然巨响！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瞬间灌入，壁炉里的火焰被气流压得猛地一矮，随即又疯狂地窜高，映亮了门口那两个如同地狱恶鬼般闯入的身影。

妈妈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她一把将苏晚从怀里推开，力道之大，让苏晚踉跄着摔向墙角那张沉重的橡木桌。同时，妈妈像一只护崽的母豹，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扑向壁炉边悬挂猎枪的位置！

“砰！”

枪声比她更快。刺目的火光在门口一闪即逝。妈妈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石砌壁炉上，闷哼一声，滑倒在地。她胸前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深红。

“妈——！”苏晚撕心裂肺的尖叫被另一声更响亮的枪声掐断。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过，狠狠钉进她身后的木墙，木屑纷飞。

“嘿，小崽子还挺能嚎！”那个尖利声音的男人狞笑着，枪口冒着青烟。他个子稍矮，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高大的黑蝎已经跨过门槛，雨衣上的雨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他看都没看倒在壁炉边的女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屋内，最后落在苏晚身上，带着评估货物般的冰冷算计。“动作麻利点，疤脸。处理干净，取货。”

“好嘞！”疤脸应了一声，大步朝苏晚走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戏谑。

“别碰她！”一声嘶哑的厉喝响起。是妈妈！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前可怕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另一只手却异常稳定地举了起来——不是枪，而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注射器，针头在炉火下闪着寒光。

黑蝎的脚步第一次顿住了。他盯着那个注射器，兜帽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X-7？”疤脸的声音也变了调，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娘们儿怎么会有……”

“放她走。”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鲜血染红了她半边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否则……你们想要的……就永远……得不到……”她的目光越过黑蝎和疤脸，落在墙角桌子下惊恐万状的苏晚脸上，眼神复杂得让苏晚心碎，有诀别，有哀求，还有一种深沉的、苏晚无法理解的悲伤。

黑蝎沉默了几秒。屋外是瓢泼大雨，屋内是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和妈妈越来越急促艰难的喘息。时间仿佛凝固了。

“成交。”黑蝎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他朝疤脸偏了偏头。

疤脸不情不愿地啐了一口，但收起了枪，退后一步。

妈妈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眼神中的光开始迅速黯淡下去。她深深地看着苏晚，嘴唇无声地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做着口型：“藏好……活下去……”

然后，在苏晚绝望的注视下，在疤脸幸灾乐祸的眼神中，在黑蝎冰冷的凝视里，妈妈握着注射器的手猛地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将那闪着寒光的针头，狠狠扎进了自己的颈侧！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妈妈喉咙里挤出。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瞳孔骤然放大。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刹那，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苏晚的方向，那只没有握注射器的手，在滑落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攥住了胸前那枚蓝宝石羽毛吊坠！

“咔嚓！”

一声脆响！坚硬的蓝宝石羽毛，竟然在她染血的手心里被生生攥碎！

碎裂的宝石棱角瞬间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混合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色荧光，从指缝中渗出。几块尖锐的碎片伴随着她脱力的手滑落，其中一块，带着她温热的血和那点诡异的微光，不偏不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划过空气，深深嵌入了躲在桌下、正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的苏晚的右手掌心！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痛感瞬间从掌心炸开！像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神经上！苏晚猛地缩回手，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妈的！这疯婆子！”疤脸气急败坏地咒骂。

黑蝎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女人彻底瘫软下去的身体，又瞥了一眼桌下那个因剧痛而蜷缩成一团、无声颤抖的小小身影。“死了干净。处理掉。”他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吩咐丢掉一件垃圾。“小的带走，买家等着呢。”

疤脸骂骂咧咧地走上前，粗暴地抓住妈妈尸体的脚踝，像拖麻袋一样往门外拖去。尸体在满是灰烬和火星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消失在门外冰冷的雨幕和火光中。

黑蝎则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橡木桌。沉重的靴子踩在碎裂的瓷片和燃烧的木屑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晚的心尖上。她拼命往角落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右手掌心那嵌入碎片的伤口灼痛钻心，鲜血混合着一种奇异的冰冷麻木感顺着指缝流下。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黑蝎在桌前弯下腰，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脸离苏晚只有几寸之遥。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一双在火光映照下，冰冷得不似人类的眼睛。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硝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指关节异常粗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感，径直抓向苏晚纤细的脖颈！

“小东西，该上路了。”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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