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有时是在南家庄园通往主宅的花径上，他迎面走来，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他微微颔首，眼神深沉，带着克制和尊重，随即侧身让开道路，再无多言。

有时是在她翻阅账册或医书时，窗外会掠过他玄色衣袍的一角，等她抬眸望去，只余下空荡的回廊。

每一次偶遇，那短暂的交汇目光，都像投入她心湖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发现自己开始会下意识地留意他的动向，会在听到马蹄声时，指尖无意识地停顿在书页上。

那份沉静如水的表面下，悄然滋生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妙在意。

这日，九皇子宴瑜前来南家庄园拜访，名义上是与南老夫人商议一桩朝廷采买的丝绸事宜，实则是为北境军需筹款。

南老夫人热情接待，秦姠作为南家实际掌舵人之一，自然也在一旁作陪。

宴瑜气质儒雅，谈吐不凡，与南老夫人相谈甚欢。

他偶尔也会将话题引向秦姠，询问她对南家海运的看法，或是探讨几句医理，态度温和有礼，带着真诚的欣赏。

“秦姑娘见解独到，目光长远，实乃南家之幸。”宴瑜含笑看着秦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秦姠微微颔首，应对得体，沉静依旧。

宴瑜告辞时，秦姠与南老夫人一同送至庄园门口，宴瑜的马车还为驶离。

宴珩正策马而来。

他似乎刚从城外军营回来，玄色劲装上沾着风尘，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显然也看到了门口的秦姠，勒住马缰，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在空中静静交汇。

宴瑜掀开帘子，左看看宴珩，右看看秦姠，想到当日宫宴，宴珩的站位，确实挡住了一位姑娘，那保护的姿态，就连他都未窥见真容。

眼下，倒是能猜到是谁了。

宴珩没有言语，没有靠近，就那样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这短暂的凝视，便能洗去他一身的疲惫风尘。

秦姠的心跳，在那深沉目光的注视下，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震动，指尖开始发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睫，对着宴珩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致意，随即转身，步履匆忙的走进了庄园大门。

回到清芷榭，她坐在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台上那盆被宴珩送来，在夕阳下舒展着嫩叶的月凝草，嘴角含着笑意。

日子平静的流淌，秦姠依旧沉静地打理着南家的事务，翻阅着宴珩送来的珍稀医典，侍弄着窗台上那盆生机勃勃的月凝草。

只是那份平静下，宴珩悄然渗透进秦姠的生活，好像冬天的炭火，没有剧烈的燃烧，也没有耀眼的光亮，在每一次收到那份精准而用心的礼物时，都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的关注北境的军报消息，当洪宇或南家商队带回只言片语，提到戎族异动频繁，边境摩擦加剧时，她翻阅书卷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停顿片刻，眸里掠过凝重。

这份关注，已不再仅仅是出于对国事的考量，而是带着对某人的私心。

宴珩的身影出现得更加频繁，也更加……沉默。

他似乎很忙，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风尘，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不再策马匆匆而过，而是会在南家庄园外某个不显眼的角落短暂驻马，目光穿透花木枝叶的缝隙，遥遥地望向清芷榭的方向。

有时，仅仅是看到窗内映出她伏案阅读的沉静剪影，他便能停留许久，仿佛那便是他疲惫灵魂唯一的慰藉。

他从不靠近打扰，只是那样远远的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秦姠偶尔在窗边抬头，会捕捉到那道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四目隔着遥远的距离短暂交汇，他深邃的眸光如同实质般投来，带着压抑着千言万语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有不舍。

每每看到这样的眼神，都会给秦姠带来一丝不安。

他什么也不说，她却能感受到那份沉默之下的沉重。

她能感受到，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是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来找她。

这日午后，秋意渐浓，秦姠正在清芷榭的书房中，对照着宴瑜送来关于南方水灾后疫情控制的朝廷邸报，仔细修改完善她那份防治药方。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窗台上的月凝草舒展着嫩叶，散发着清冽的香气，香气很淡，但已经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敲碎了庄园的宁静。

那马蹄声带着急切，直冲清芷榭的方向而来。

秦姠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一股不祥预感，她猛地抬起头。

“秦姑娘！秦姑娘！救命啊！！！”一个嘶哑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伴随着剧烈的撞门声响起。

是洪宇！！！

春桃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去开门，洪福将来过很多次，但从没这样过。

门被猛地撞开，洪宇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衣角滴血，玄色的亲兵服被利器撕裂多处，脸上，手上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渴望，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秦姠面前，跪的着急，还带着跑来没止住的惯性，直接扑在秦姠面前。

“秦姑娘……救救世子，求您救救世子！！！！”洪宇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惨白，额头重重锤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世子他……他为了救九殿下被戎狗的毒箭射穿了胸，军医……军医说……说毒已入心脉，回，回天乏术……就剩一口气吊着了，世子他……他昏迷中一直在……唤您的名字啊，秦姑娘，求您……只有您能救他了……求您去……看看他吧。”他泣不成声，高大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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