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萍水相逢

荆湖道旁的小镇，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时光悄然流转。江枫烬在张记食铺的日子，已如檐下滴落的雨水，积下浅浅一洼。每日鸡鸣破晓，灶火升腾，揉面蒸炊，劈柴担水，迎来送往。汗水浸透粗布，筋骨在辛劳中悄然强韧。这份市井的安稳，虽在疲惫中予他一丝喘息，然心中那团为家族洗冤的烈焰，从未稍减分毫，常在夜深人静摩挲旧剑时，灼灼燃烧。

这日午后，小镇惯常的慵懒被一阵突兀的马蹄声踏碎。江枫烬正俯身收拾碗碟，抬眼望去，只见街市尽头尘土飞扬，行人仓皇走避。不多时，数骑疾驰而至，在食铺前勒马停驻。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顾盼间自有一股洒脱豪气。他身着劲装，腰悬长剑，显然是江湖中人。

“店家，速备些热食酒水，马匹也需饮水！”青年朗声吩咐，嗓音清越。江枫烬忙迎上前，敛目应道：“客官稍待，馒头新出笼，热菜立时奉上。”青年目光掠过江枫烬，见他虽布衣褴褛，眼神却清亮坚韧，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气，不由多看了一眼，微一颔首。

众人鱼贯入店，择座而坐。江枫烬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地端上饭菜酒水。那青年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与同伴纵论江湖轶事，豪言壮语间，提及绿林豪强、门派纷争。江枫烬静立一旁，耳中捕捉着只言片语。他自幼困于山林，于这波澜壮阔的江湖，既感新奇，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他探寻真相的另一个方向。

“此番南行衡山，定要会会那‘回雁峰’上的剑法，听闻其势如飞雁凌空，端的是精妙！”一虬髯汉子瓮声道。

青年——名唤萧逸云——朗笑一声，举杯道：“衡山剑术，名不虚传。然江湖路险，风波诡谲，诸位兄弟还须打起精神，莫要着了宵小道儿。”他言语间豪气干云，却也透着谨慎。

江枫烬听得“衡山”二字，心中微动，忍不住低声道：“客官欲往衡山？此去路途非近，听闻南岭一带，近来不甚太平，多有强人啸聚。”他此言非虚，过往食客闲谈中，多有提及。

萧逸云闻声，目光炯炯转向江枫烬：“哦？小兄弟对此地路途风物，倒似熟悉？”

“曾于附近山林度日，略知一二。”江枫烬垂目答道。

萧逸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放下酒杯：“看你谈吐举止，非是寻常伙计。在下萧逸云，与这几位兄弟结伴游历四方。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江枫烬。”他略一迟疑，报出真名。

“江枫烬……”萧逸云念了一遍，笑道，“好名字！江兄弟，观你气度不凡，可愿随我等一道，闯荡这万里河山？也好过在此蹉跎岁月。”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如一颗石子投入江枫烬沉寂的心湖。漂泊至今，孑然一身，这般热忱的同行之请，令他心头微热。然家族沉冤、母亲踪迹、苏砚与铁牛的约定……诸般念头翻涌，一时难以决断。

恰在此时，店外骤然响起一阵哭喊与呵斥声。众人神色一凛，疾步而出。只见街角，几名泼皮正围住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推搡叫骂，欲抢夺其背上的破旧包袱。老者惊恐万状，死死护住，口中哀告连连。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欺凌老弱！”萧逸云剑眉倒竖，厉声断喝。

泼皮们闻声回头，见是一群佩剑劲装的汉子，气焰稍窒。为首一尖嘴猴腮的泼皮色厉内荏地嚷道：“哪来的外乡人？少管大爷们的闲事！这老儿欠钱不还，我们讨债天经地义！”

萧逸云正欲上前，江枫烬已抢先一步，沉声道：“萧兄，我来。”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倏然欺近。那尖脸泼皮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剧痛，已被江枫烬反手扣住脉门，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其余泼皮惊怒交加，一拥而上。江枫烬在山林间躲避父亲棍棒练就的敏捷身法此刻展露无遗，闪转腾挪间，拳掌翻飞，或切肩胛，或扫下盘，招式简洁狠辣，全无花哨，顷刻间便将几个泼皮打得东倒西歪，哀嚎着抱头鼠窜。

萧逸云及其同伴看得暗暗点头。萧逸云上前，重重一拍江枫烬肩膀：“好身手！江兄弟这身功夫，虽无门派痕迹，却是千锤百炼的保命本事！”

江枫烬微微喘息，摇头道：“萧兄谬赞，不过山野求生，胡乱摸索罢了。”

那老者惊魂稍定，颤巍巍上前，对江枫烬和萧逸云深深作揖：“老朽陈文晦，多谢两位恩公仗义相救！若非二位，老朽这点盘缠和……和祖传的几卷残书，怕是要尽数落入歹人之手了。”

萧逸云扶起老者，温言问道：“陈老先生，您这是要去往何处？何以孤身行路，遭此劫难？”

陈文晦长叹一声，老泪纵横：“老朽乃一介落魄寒儒，本欲赴汴京投奔远亲。奈何……奈何汴京如今……”他声音哽咽，“花石纲役使如狼似虎，亲朋音讯断绝。老朽忧心如焚，变卖家资，只身北上，不想在此地……”他抚摸着包袱，显见其中之物对他极为重要。

江枫烬心中恻然，想起自身飘零，沉声道：“陈老先生，汴京情势，小子亦有所闻，恐非善地。若不嫌弃，小子或可托过往商旅，代为打探您亲眷消息？”他想起张记食铺中那些南来北往的脚夫商贩。

陈文晦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连连拱手：“如此……如此老朽感激不尽！恩公大德，没齿难忘！”

萧逸云看着江枫烬，目光愈发欣赏。他再次发出邀请，言辞恳切：“江兄弟，你我萍水相逢，亦是缘分。如今陈老先生之事，更需多方打探。何不与我等同行？一来路上可互相照应，二来行走四方，消息也更为灵通。待寻得老先生亲人音讯，或是江兄弟欲往何处，再作打算不迟。如何？”

江枫烬目光扫过萧逸云真诚的面容，又掠过陈文晦期盼的眼神，最后落在自己腰间那柄用布包裹的旧剑上。苏砚的叮嘱、铁牛的咋呼仿佛还在耳边，然此际孤身探寻，确实如大海捞针。与萧逸云这般豪侠同行，深入这纷乱的江湖与世道，或许……才是揭开迷雾的正途。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抱拳道：“萧兄高义，枫烬……愿附骥尾！”

萧逸云大喜过望：“好！痛快！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生死相托的兄弟！”两人手掌相击，声如金石。江枫烬旋即向张伯夫妇郑重辞行，二老虽有不舍，亦知留他不住，殷殷叮嘱，塞给他几个热腾腾的菜馅馒头。

马蹄声再次响起，江枫烬跨上萧逸云匀出的一匹驽马，回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小镇轮廓。张记食铺的烟火，苏砚的沉静教导，铁牛的市井喧闹，皆被抛在身后。前路，是更为广阔的江湖风雨与未知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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