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燃魂为引

江宁城。

天色未明，晨霜给枝叶镀上了一层萧索的银白。

苏辰准时醒来，简单洗漱后便推门而出。寒气扑面，他下意识地向院子另一头父亲的房间看了一眼，昨日那因魂伤而引发的剧烈咳嗽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着他的心。

一抹愧疚浮上他坚毅的脸庞。少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演武场。他没有动用任何器械，而是扎下马步，双目紧闭，开始以最纯粹的肉体力量，一遍遍锤炼着气血，试图以这股阳刚气血去冲击自己那片死寂的精神之海。

这是他十二年来，明知无用却从未放弃过的坚持。

很快，他头顶冒出腾腾白气，身上单薄的衣衫被汗水彻底浸透。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肉体远比同龄人强壮，气血旺盛如烘炉，可那一切力量，一旦试图探入精神之海，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那本该燃烧着生命火种的地方，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与死寂。

两个时辰后，苏辰力竭倒地，大口喘息。他失神地望着东方天际，初阳的微光洒落，却照不进他那片名为绝望的深渊。

这个世界，以命魂定尊卑。人生来便有命魂火种，十六岁时，需在启魂大典上将其点燃，觉醒自身命格，方可感应天地，踏上修行之路。从启魂、塑格、映照，到星降，每一步都代表着超凡的力量。

而他，苏辰，天生拥有的却是万中无一的寂灭命魂。

他的命魂，是一颗无法被点燃的死种。

他自六岁起便为启魂做准备，十二年来，他比任何人都要刻苦。

可在十六岁那年的启魂大典上，万千族人面前，他的命魂毫无反应。失败。

十七岁，父亲为他求来珍贵无比的启魂圣药，在家族大阵的辅助下再次尝试。依旧失败。

半个月前，他耗尽所有，进行了第三次尝试。结果，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年过十八，精神之海将彻底固化，此生此世，他将再无启魂的可能，注定是这个修行大世中，一个最彻底的凡人。

都说修行看命，可他的父亲，三长老苏靖海，曾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一手山岳命格出神入化，年纪轻轻便已臻至星降之境，是整个江宁城都仰望的存在！即便后来魂魄重创，境界跌落，但眼界与资源仍在。为了他这个儿子，苏靖海耗尽了半生积蓄，用掉了无数人情。

可他这颗寂寞命魂，就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吞噬了父亲所有的希望。

“少爷，”一位老仆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是看着他长大的秦叔，“老爷叫您过去用早饭了。”

苏辰从地上爬起，脸上恢复了平静：“好。”

……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结束。苏靖海走在前面，他因魂伤而显得格外苍老，背影消瘦。他忽然开口：“等下，跟我去一趟宗祠。”

“是。”苏辰低声应道。

宗祠之内，气氛凝重，所有长老、供奉尽皆在座。

“你在外面等着。”苏靖靖海吩咐了一句，随即迈步跨入宗祠，大门缓缓关闭。

不等苏辰细想，族兄苏武便面色不善地走到他面前。

“苏辰！”苏武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我大哥的锐金命格最擅攻伐，在觉醒了破军星之后，本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就因为你第三次启魂要动用安魂灵阵，他被迫中止闭关，导致心神不稳，如今命格受损，前路断绝！你这个废物，到底要拖累多少人！”

苏辰嘴唇翕动，无法反驳。

周围，更多冷言冷语如潮水般涌来。

“今天又是为了他？一个寂灭命魂，难道还想第四次启魂不成？闻所未闻！”

“三长老当年何等英雄，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儿子，真是……”

宗祠内。

族长苏靖山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沉声道：“三弟，今日之事，你可想好了？你要用的，是禁忌古法燃魂为引！那根本不是为他启魂，那是用你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苏靖海神情异常平静：“我儿苏辰的寂灭命魂，非寻常之法能撼动。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五长老猛然站起，大声道：“靖海！你疯了！燃魂为引，那是要将你自己的山岳命格当做燃料，去强行冲击他的死种！先不说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旦开始，你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为了一个废物，值得吗？！”

苏靖海环视众人，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我这残魂之躯，本就时日无多。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燃尽最后的光和热。”

就在此时，宗祠偏门打开，一位瘸腿老仆走到苏辰面前。

“苏辰少爷，请噤声，随老奴来。”

苏辰被带到一墙之隔的偏殿，宗祠内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了五长老的咆哮，听到了魂飞魄散四个字。

燃魂……为引？

苏辰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瞬间明白了父亲要做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他刚要冲出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原地，动弹不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绝望地听着父亲那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响起。

“为我儿，纵魂飞魄散，又有何惧？”

一句话，让苏辰泪如雨下。

他想起了十二年来，父亲是如何将自己那如山岳般厚重的魂力，一丝丝渡入他体内，温暖他那片冰冷死寂的精神之-海；想起了父亲是如何在他每一次失败后，用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告诉他我们再试一次；想起了父亲的山岳命格是如何因为替他抵挡启魂失败的反噬，而一天天变得黯淡无光。

原来，父亲早已在用他的命，为自己铺路！

宗祠里，苏靖海缓缓站起身，望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我儿十二年日夜不辍的苦修，那份不甘与执着，我全都看在眼里。我苏靖海的儿子，即便命魂死寂，也绝不是废物！为人父母，若不能为他扫平障碍，那才是真正的无能！”

他猛然转身，朝着主位的苏靖山，双膝跪地。

“大哥，我的命格还能换取族里最后一批布阵材料。求你，成全我吧。”

苏靖山死死握着座椅扶手，虎目通红，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偏殿里，束缚消失，苏辰瘫倒在地，木然地盯着房顶。

族长苏靖山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将他从地上拉起，直视着他的眼睛。

“是我让你来听的。”他声音沙哑，“他是你爹，可他也是我弟弟。我尊重他的选择，但你，苏辰，你要记住。”

“这不再是一次启魂的机会。”

这是你爹用他的灵魂，为你换来的一次新生！

不要再让他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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