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来得不讲道理。
林砚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城区的巷口时,豆大的雨点正砸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低头核对手机屏幕上的地址——青苔巷7号,三楼。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矮楼的影子。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混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像支不成调的曲子。
“小心脚下。”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从头顶落下。林砚下意识抬头,看见二楼阳台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手里正举着一把透明的伞,伞沿的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淌,滴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已经缩回了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台阶滑”,随着雨声散在空气里。
林砚低头看了看,果然在巷尾的拐角处,有几级被磨得光滑的石阶,积水中泛着青苔的绿。他拎起行李箱的拉杆,小心翼翼地迈上去,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是雨靴踩过水洼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刚才阳台上的女生正从巷口跑进来。她换了双鲜红色的雨靴,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怀里抱着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跑得有些急,发梢上沾着的雨珠甩了一路。
“借过一下。”女生跑到他身边时顿了顿,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发梢的水珠恰好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谢……”林砚想说谢谢,又觉得多余,话到嘴边变成了,“箱子很重?”
女生已经跑上了隔壁的台阶,闻言回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好,都是花。”她指了指紧闭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晚香花房”。
原来她是开花店的。
林砚看着她用胳膊肘顶开木门,抱着箱子闪身进去,红色的雨靴消失在门后的瞬间,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只留下门上挂着的风铃,在雨里轻轻晃了晃,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三楼爬。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的蜘蛛网挂着水珠,像串微型的水晶帘。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听见隔壁花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她在拆箱子。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的潮气涌了出来。这是间朝南的单间,带一个小小的阳台,窗户正对着刚才那女生的花房。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看见她正蹲在屋檐下,把箱子里的花一棵棵取出来。
是些白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雨珠,被她小心地插进门口的铁皮桶里。红色的雨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蹭了蹭,溅起的水花打在青石板上,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林砚打开窗户,风带着雨丝扑进来,落在他手臂上。他忽然想起刚才她的雨靴声,那么亮的红色,在灰蒙蒙的雨巷里,像颗突然跳出来的音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中介发来的消息,问他是否顺利入住。他回了个“嗯”,视线却没离开楼下。
女生已经摆好了最后一盆玫瑰,正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抬头时,恰好对上林砚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手挥了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些。
林砚迟疑了两秒,也抬手晃了晃。
雨还在下,敲打着阳台的栏杆,敲打着楼下的铁皮桶,也敲打着这座城市无数扇敞开或紧闭的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尖,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不是来添乱的。
至少,它让他在搬进这间空落落的屋子第一天,就记住了一双红色的雨靴,和一个带着雨珠气息的笑容。
“啪嗒。”
一滴雨落在窗台上,溅开一小朵水花。林砚转身,开始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第一样拿出来的,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上还留着上一座城市的雨痕。
林砚把折叠伞靠在墙角时,听见楼下传来撕胶带的声音。他又走到窗边,看见苏晚正蹲在花房门口,把空纸箱拆开叠好。红色雨靴的鞋跟偶尔在石板上磕出轻响,像在数着雨丝的节奏。
“需要帮忙吗?”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他早已习惯了关起门来的生活,连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清楚。
苏晚猛地抬头,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往下滴,她抬手抹了把脸,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不用啦,就剩最后一个了。”她举起手里的纸箱晃了晃,“空箱子留着卖废品,攒够钱换个新的洒水壶。”
林砚看着她把纸箱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墙角的杂物堆里,忽然想起中介说过,这间花房开了有些年头,老板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生,守着这老巷子不肯走。
“你是刚搬来的?”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两步,仰头问他。雨丝落在她脸上,她却好像毫不在意,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嗯,今天第一天。”林砚点头,“我叫林砚。”
“苏晚。”她指了指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木牌,“‘晚香’的晚。”
风卷着雨斜斜地打过来,苏晚下意识往屋檐下缩了缩,怀里的铁皮桶被吹得晃了晃,里面的白玫瑰花瓣轻轻颤动。“这雨要下到后半夜呢,”她抬头看了看天,“你窗户没关紧,晚上可能会漏雨。”
林砚这才发现窗沿有些松动,雨水正顺着缝隙往墙纸上渗,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他连忙伸手去推,手指刚碰到窗框,就听见苏晚说:“我这儿有密封胶,等雨小点儿给你送上来?”
“会不会太麻烦你?”
“麻烦什么,”她弯腰从花房里拖出一把藤椅,往屋檐下挪了挪,“反正下雨天也没人来买花,我正愁没事儿干呢。”
林砚看着她把藤椅摆稳,又从屋里抱出一本翻得卷边的书,就那么坐在雨里读了起来。红色雨靴在藤椅下交叠着,鞋尖偶尔轻点地面,像是在给书页里的故事打拍子。
他转身找了块抹布,蹲下来擦窗沿的水渍。墙纸上的霉斑比他想的要多,大概是前几任租客没太在意。擦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出版社的编辑发来的消息,问他那篇搁置了半年的稿子什么时候能交。
林砚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动。上一座城市的雨季,他就是在这样的催促声里,把写了一半的故事删得只剩个标题。
“咔嗒。”
楼下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他探头往下看,苏晚正把那把透明的伞撑开,倒扣在藤椅旁边,伞骨朝上,像个简陋的小帐篷。然后她把书放进帐篷底下,自己则抱着膝盖,仰头看着雨帘发呆。
雨丝在她眼前织成一张网,她的侧脸被网得有些模糊,却能看清嘴角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跟这场雨说什么悄悄话。
林砚忽然关掉了聊天框。他站起身,走到行李箱前翻了翻,找出一瓶没开封的柠檬味汽水,揣在口袋里。
下楼时,他特意放慢了脚步,生怕脚步声惊散了雨里的安静。苏晚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汽水,眼睛亮了亮:“刚买的?”
“搬家时顺手在便利店拿的。”林砚把汽水递过去,瓶身上凝着层薄汗,“冰的,应该能解渴。”
她接过去,拧开瓶盖时“啵”的一声轻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谢啦,”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弧度被雨雾衬得很柔和,“其实我这儿有薄荷茶,就是凉了,怕你不爱喝。”
“柠檬味挺好。”林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汽水放在藤椅边,瓶身和透明伞的伞骨碰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声响。
沉默在雨里漫延开来,却不觉得尴尬。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积水里,被苏晚伸脚轻轻勾到了路边。
“你以前住哪?”她忽然问。
“城东,写字楼扎堆的地方。”林砚说,“每天从地铁口出来,能看见二十栋长得一样的玻璃楼。”
苏晚笑起来:“那你肯定不习惯这儿。”她指了指巷口那棵歪脖子树,“去年台风天,它倒了半棵,压坏了张婆婆的晾衣绳,全巷的人都出来帮忙锯树,锯到后半夜,有人从家里端了锅姜汤,蹲在雨里分着喝。”
林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灰蒙蒙的雨里,一群人围着半棵树喝姜汤,水汽混着姜味,大概比写字楼的中央空调好闻。
“对了,”苏晚忽然站起身,跑进花房里翻了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小卷银色的密封胶,“这个你先拿去用,等雨停了我再帮你看看窗框,可能得换个密封条。”
林砚接过密封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带着雨水的潮气。“多少钱?”
“送你了,”她摆手,红色雨靴往台阶上蹭了蹭,“就当……欢迎新邻居。”
他拿着密封胶上楼时,听见身后传来拧瓶盖的声音,还有苏晚轻轻哼起的调子,不成曲,却像雨珠落在铁皮桶上那样,脆生生的。
回到屋里,林砚把密封胶贴在窗沿的缝隙上。雨水果然不再往里渗了。他重新走到窗边,看见苏晚又坐回了藤椅上,手里转着那瓶没喝完的汽水,目光落在远处被雨雾吞没的巷口。
手机又震了震,还是编辑的消息。林砚看了一眼,没回。他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落满阳光印记的旧书桌上。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键盘。他点开那个空白的文档,犹豫了几秒,敲下第一行字:
“青苔巷的雨,比别处的更黏人些。”
窗外,苏晚忽然站起身,把那把透明的伞收了起来。她抱着书跑回花房时,红色的雨靴在水洼里踩出一串轻快的响,像给林砚的句子,加了个活泼的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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