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破败的院子里,空气仿佛被方才那套甜白釉茶盏里藏着的剧毒凝住了。春杏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脸上,错愕、惊疑、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如同打翻的颜料盘,混杂在一起。她身后的小丫鬟更是吓得手一抖,托盘差点脱手,被春杏狠狠瞪了一眼才死死抱住。
那套流光溢彩的薄胎瓷器,连同那罐致命的雨前龙井,此刻已化为苏晚晚脚边一堆狰狞的碎片。白瓷碎得彻底,边缘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浑浊的、带着可疑香气的茶水,正丝丝缕缕地渗入青石板凹凸不平的缝隙里,那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
苏晚晚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脸色比地上的碎瓷还要苍白几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方才电光火石间,系统那如同鬼哭般的尖锐警报还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剧毒!致命威胁!规避!规避!!】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春杏得意地将托盘递过来的瞬间,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身体狠狠撞向托盘边缘!
“哎呀!”她惊呼出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笨拙。
托盘飞起,名贵的茶具与冰冷的石板撞击,碎裂声刺耳。滚烫的茶水溅了她裙摆一片,火辣辣的疼,但也远胜过穿肠烂肚!
“你!你……”春杏指着地上的狼藉,手指哆嗦,脸上的惊愕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取代,“苏晚晚!你好大的胆子!这可是侧妃娘娘的心爱之物!是御赐的官窑瓷器!你竟敢……竟敢……”
她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梳理的发髻都散乱了一丝,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恭敬模样。
苏晚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冰冷的寒光,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春杏姐姐息怒!我、我昨夜未曾睡好,方才头晕得厉害,脚下不稳……实在不是故意的!这般贵重的东西,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摔啊!”她甚至微微屈膝,姿态放得极低,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那些渗入石缝的液体——毒,致命的毒!柳如烟这贱人,竟如此迫不及待!
【能量剩余:0.6%...高危污染源已解除...】系统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疲惫感,重新陷入沉寂。
“不是故意的?”春杏的声音拔得又尖又利,几乎要刺穿听雨轩破败的屋顶,“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这等罪过,便是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等着!我这就去回禀侧妃娘娘!”她狠狠剜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又恶狠狠地瞪向身后的小丫鬟,“还杵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回去!”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慌忙蹲下身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
春杏甩着帕子,带着一股子戾气,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把满院的青石板都踏碎。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被她用力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角的枯草簌簌发抖。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比之前更冷,更沉。
小桃这才敢凑上前,看着苏晚晚裙摆上的污渍和烫红的痕迹,小脸吓得煞白:“娘娘!您……您烫着了!这、这可如何是好?那些瓷器……”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声音里满是恐惧,“侧妃娘娘那边……”
“无妨。”苏晚晚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她甚至弯腰,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瓷,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锐利的边缘,“东西是我‘不小心’摔的,要赔要罚,随她柳侧妃。想让我喝下去?没门。”她随手将瓷片丢开,那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小桃,去弄点水来,把这地上冲一冲。”
小桃如梦初醒,连忙应声,跑到井边打水。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游荡,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钻进苏晚晚的骨头缝里。她走到那堆原本准备用来清扫院落的枯枝旁,指尖捻起一根枯草,脆弱得不堪一折。
日头渐渐偏西,听雨轩的光线越发黯淡,那点惨白的阳光,连一丝暖意都吝啬给予。寒意越来越重,苏晚晚身上的单薄嫁衣根本无法御寒,她只能抱着手臂,在冰冷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试图让身体暖和一点。胃里那点可怜的早食早已消耗殆尽,饥饿感混合着寒意,啃噬着她的神经。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没有敲门,没有通传。
张嬷嬷那张刻板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仆妇。她们手里抬着一个不大的箩筐,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块黝黑、形状不规则的东西——不是炭,更像是烧火剩下的渣滓。另一个仆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王妃娘娘,”张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苏晚晚身上单薄的红衣和空空如也的桌面,“您初来乍到,王府各处用度都有定规。这听雨轩久未住人,今年份的银霜炭早已分发完毕,库房告罄。老奴费了好大劲,才从厨房灶膛里寻了这么些‘好炭’来,您且将就着用吧。”她特意在“好炭”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讽刺之意毫不掩饰。
她身后的仆妇将箩筐重重地放在地上,激起一阵呛人的煤灰。那提食盒的仆妇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打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馊味扑面而来。
食盒里是一碗颜色浑浊、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上面浮着几片焦黄的菜叶,边缘已经发黑。旁边照例是一块硬得像砖头的黑黄杂粮饼。最让人心头发冷的是,那粥水表面,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在深秋的寒气里,散发着砭骨的凉意。
“晚膳送来了,王妃请慢用。”仆妇的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好炭?”苏晚晚的目光从那散发着馊臭气的“晚膳”移到箩筐里的煤渣上,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了千年的石头,“王府的灶膛渣滓,就是张嬷嬷口中的‘好炭’?这结了冰的馊粥,就是王妃的份例?”
张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王妃此言差矣。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各处份例按例而行,老奴只是照章办事。您身份特殊,这临时安置,许多东西都得重新调配,一时不周也是有的。还望王妃体谅下人的难处,莫要……挑三拣四的好。”她的话语绵里藏针,将怠慢和苛待说得冠冕堂皇。
照章办事?体谅下人?
苏晚晚心底冷笑翻涌。柳如烟送来毒茶不成,立刻指使这刁奴用断碳绝食的下作手段来磋磨她!想活活冻死她?饿死她?在这王府深院,无声无息地“病故”?
寒意和饥饿激起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她需要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机会!
【能量波动:0.5%...生理状态:低温、饥饿、疲劳...建议:补充能量...规避冲突...】系统微弱的声音带着滋滋电流,如同风中残烛。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浇不灭眼底那簇越燃越烈的火焰。她没有再看那碗馊粥,也没有看那筐煤渣,只是缓缓走到门边,目光沉静地投向院外灰暗的天空。
“张嬷嬷既然说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小院里,“那就按规矩来吧。这炭,这饭,我收下了。”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和得意,似乎觉得这“王妃”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成了砧板上任她宰割的鱼肉。她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正要带着人转身离开。
就在这瞬间!
苏晚晚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倏地钉在张嬷嬷那双踏在门槛上的脚上!
那双脚,穿着厚实的棉布袜,套着的却是一双……崭新的、靛青色绫缎面、鞋尖还绣着精致缠枝莲纹的软底鞋!那柔滑的光泽,那细腻的纹路,在听雨轩这破败灰暗的背景里,刺眼得如同白昼的星辰!
王府规矩?照章办事?
苏晚晚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刀,这不就递到她手上了吗?
“张嬷嬷,”苏晚晚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院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甚至向前踏出一步,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利刃般锁住张嬷嬷那张刻板的脸。
正要跨出门槛的张嬷嬷脚步猛地一顿,皱眉回头,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居高临下的审视:“王妃还有何吩咐?”
院中那两个仆妇,还有墙角畏畏缩缩的小桃,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没有看她们。她只是抬起手,一根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张嬷嬷那双在灰暗环境中依旧难掩光泽的绫缎鞋!
“本王妃初入王府,对府中规矩确实生疏,正想请教嬷嬷一二。”她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地,敲在每个人心坎上,“敢问张嬷嬷,王府铁律,凡仆役者,其衣、其履,用何材质?”
张嬷嬷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一抹错愕和极淡的慌乱在她眼底飞快掠过。她下意识地想缩回脚,但苏晚晚的目光如同钉子,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这……”张嬷嬷眼神闪烁,强自镇定,声音却没了之前的沉稳,“自然……自然是棉麻布衣,不得僭越。”
“不得僭越?”苏晚晚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好一个不得僭越!那嬷嬷脚上这双靛青绫缎缠枝莲纹软履,用的是棉?还是麻?!”
“嗡——”
仿佛一滴冷水落进了滚油锅!整个听雨轩的空气都炸了!
那两个仆妇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张嬷嬷的脚。小桃更是捂住了嘴,倒抽一口冷气!绫缎!那是主子们才用得起的料子!缠枝莲纹更是逾制的绣样!她们这些粗使婆子,平日里穿双新棉鞋都是体面了!张嬷嬷她……她怎么敢?!
张嬷嬷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的傲慢和刻薄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惧和难以置信。她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认命的冲喜王妃,眼神竟如此毒辣!竟在这种时候,抓住了她这个致命的错处!
“我……我……”张嬷嬷嘴唇哆嗦,下意识地想辩解,“这……这是老奴……老奴……”
“是什么?!”苏晚晚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声音如同惊堂木般压下,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势,“是偷来的?抢来的?还是……柳侧妃赏的?!”
“柳侧妃”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张嬷嬷浑身一颤!若是承认是偷抢,她立刻就会被杖毙!若说是柳侧妃赏的……那岂不是把主子也拖下水?无论哪个罪名,她都担不起!
苏晚晚向前逼近一步,那破烂的红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竟压得张嬷嬷有些喘不过气:“本王妃再问你!王府铁律第三条,凡仆役着绫罗逾制者,当如何?!”
她的声音响彻院落,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嬷嬷和所有仆役的心上!
死寂!绝对的死寂!
那两个仆妇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修罗场。小桃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晚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主子。
张嬷嬷面无人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筛糠般颤抖。王府铁律,她比谁都清楚!凡仆役着绫罗逾制者,杖三十,发卖苦役营!三十杖下去,她这把老骨头就得散架!发卖苦役营,那更是生不如死!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苏晚晚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回张嬷嬷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张嬷嬷身为内院管事,熟谙府规,却知法犯法,公然僭越!按律——杖三十,即刻发卖苦役营,以儆效尤!”
“轰!”
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杀鸡儆猴!这“王妃”竟真要拿张嬷嬷开刀!开的是血淋淋的第一刀!
“不!王妃娘娘!饶命!饶命啊!”张嬷嬷终于崩溃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涕泪横流,疯狂磕头,“是老奴糊涂!老奴猪油蒙了心!求王妃开恩!看在老奴伺候多年的份上,饶老奴这一次吧!老奴再也不敢了!娘娘!饶命啊!”她磕得砰砰作响,额角瞬间见了血,染红了地上的碎瓷和灰土,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刻薄威风?
苏晚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心软?对柳如烟派来索命的豺狼心软?她苏晚晚还没那么天真!今日不杀这鸡,明日就会有更多的狗扑上来撕咬!
“规矩就是规矩。”苏晚晚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嬷嬷既知铁律,就该知道后果。来人!”
她清喝一声,目光如电般扫向那两个早已吓傻的仆妇!
那两个仆妇浑身一激灵,对上苏晚晚那冰冷锐利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就应声:“是……是!王妃娘娘!”
“将张嬷嬷拿下!即刻押送刑房,按律处置!若有延误或徇私……”苏晚晚的目光在那两个仆妇脸上缓缓扫过,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们,便同罪论处!”
“是!遵命!”两个仆妇哪敢有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瘫软如泥、兀自哭嚎求饶的张嬷嬷。她们此刻看苏晚晚的眼神,已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再不敢有半分轻视怠慢。
张嬷嬷凄厉的哭嚎声被粗暴地拖拽着远去,渐渐消失在听雨轩外的寒风中。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那筐煤渣,那碗结了冰碴的馊粥,还在原地散发着卑微又恶毒的寒酸气息。
苏晚晚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一株孤绝的松。院中所有奴仆,包括那几个缩在角落探头探脑的粗使丫头,此刻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
杀鸡儆猴的刀,第一次在这深不见底的王府深渊里,染上了血色。这血,是张嬷嬷的,也是她苏晚晚踏出的第一步。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苏晚晚缓缓走到那碗馊粥前,俯身端了起来。碗壁刺骨的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心脏。
“小桃,”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去,把这粥热一热。”
小桃如梦初醒,看着苏晚晚苍白的侧脸和那碗冰冷刺骨的粥,眼圈倏地红了。她用力点头,接过那碗粥,脚步飞快地跑向厨房。
苏晚晚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些瑟缩的身影,最终落在院门之外那片被重重高墙切割出的、灰蒙蒙的天空上。
王府的规矩?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看看,是这王府的规矩硬,还是她苏晚晚的骨头硬!
这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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