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心困

睡不着……

心中混乱十分的他再次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手指停留在微信图标上。

点开，置顶的家庭群聊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母亲发来的语音，问他“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点”。

他当时忙着改设计稿，只回了个：

“吃了，知道了”。

父亲的头像更是沉寂，上一次对话已经是两个月前，简短的一句“钱还够吗？”，他回了句“够，别操心”。

手指下滑，是几个标注着“动画工作室HR”、“项目组负责人”的联系人。

点开对话框，满屏都是他小心翼翼发送的作品集链接、分镜脚本、角色设定图，以及对方客气但公式化的回复：

“收到，我们会认真评估，请耐心等待。”

“风格不太符合我们当前项目需求，期待下次合作。”

“您的作品很有想法，但目前没有合适的岗位空缺，我们会将您纳入人才库，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

“再议”、“再看看”、“不合适”……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针，一遍遍扎在他心头。

他退出微信，点开相册。

里面存满了他的心血：精心绘制的角色原画、充满张力的分镜头脚本、构思巧妙的连续剧情节大纲……

每一张图，每一行字，都曾寄托着他炽热的梦想——

在这个2D动画日渐式微的时代，用笔和创意杀出一条血路。

当初填报志愿，家里好不容易供出他一个大学生，父母尤其是因工伤断了一条腿的父亲，极力反对他选“没前途”的动画设计，苦口婆心劝他学计算机、金融这些“能赚钱”的专业。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激烈地反抗，和父亲大吵一架，父亲气得脸色铁青，摔了杯子，怒吼着“我没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但当他真的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沉默地抽了半包烟，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

“……去吧。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他当时也是梗着脖子，掷地有声：

“爸，你放心！我要是闯不出名堂，绝不踏进家门一步！”

结果呢？

满腔热血来到这座梦想之城，迎接他的却是四处碰壁，简历石沉大海，作品无人问津。

梦想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夜烦躁地关掉相册，手指划过手机银行APP，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看着屏幕上那仅剩的、连下个月房租都堪忧的可怜余额，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瞬间将他淹没。

“呵……”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

但冰冷的数字和生存的压力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时夜认命地掀开被子，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下床。烧水，泡了一碗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

浓郁的、带着工业香精味道的热气升腾起来，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对着笔记本屏幕，屏幕上是昨晚还在修改的一套角色设计图。

线条流畅，色彩和谐，是他很满意的作品，可惜……无人欣赏。

他机械地吸溜着面条，目光扫过那些倾注了心血却毫无用武之地的设计稿，最终定格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

“得先活下去……”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干涩。

梦想再美，也得先填饱肚子，又要像以前一样找些短工，先赚点生活费了

他关掉设计软件，打开浏览器，熟练地进入几个本地兼职招聘网站。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日结”、“短期”、“临时工”的标签。送外卖？没电动车。发传单？钱太少。搬运工？体力可能跟不上……

终于，一条信息吸引了他：

【日落奶茶店（市中心店）急招兼职！】

工作内容：

协助制作奶茶、清洁店面、保持物料新鲜、高峰期点单收银（需学习）。

**要求：** 手脚麻利，吃苦耐劳，有服务意识。

**时间：** 早7点-晚7点（中间有休息），日结。

**薪资：** 日薪150元。

**备注：** 需站立工作，高峰期非常忙碌！

“就是它了。”

时夜几乎没有犹豫。虽然知道奶茶店高峰期会忙到脚不沾地，但日结、工资尚可、而且看起来不需要太专业的技能，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了。

先干一个月，把房租和饭钱挣出来再说。

他立刻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发了条简单的应聘信息过去，没想到对方几乎是秒回：

“今天能来吗？早上7点直接到店面试，地址市中心广场的左街。”

“能！”

时夜立刻回复。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起身，走到那个简易的布衣柜前，将挂在最外面、那套为了面试动画公司而咬牙买的、并不合身也早已失去光泽的廉价西装脱了下来，小心地挂回衣架深处。

然后，他翻出自己平时穿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连帽卫衣和舒适的休闲裤换上。

镜子里的人，眼神带着疲惫和一丝未散的迷茫，但换上便服后，身上那股刻意为之的“社会人”紧绷感消失了，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真实的青涩和……

落魄。

“至少……先活下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拿起手机和钥匙，推开了出租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城市苏醒的喧嚣。他汇入楼下匆匆的人流，朝着市中心的那家奶茶店走去

清晨6:30，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这家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日落奶茶店”，实际上更像一家小型精品咖啡站。

此刻，它已经亮起了灯。

时夜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残留的疲惫感。

店内装修简约现代，原木色和金属元素搭配，吧台后摆放着几台锃亮的意式咖啡机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奶茶原料反而只占了角落一小块地方。

果然，在这个连装模作样都要讲究格调的大城市，咖啡才是“体面”的硬通货。

负责人是个微胖、语速很快的中年男人，简单问了时夜几句，见他态度诚恳，手脚也算麻利，便快速地带他过了一遍流程：

认识不同产地的咖啡豆、学习操作那台看起来相当复杂的意式咖啡机、记住几款招牌饮品的配方、清洁标准以及收银系统的使用。

过程不算复杂，但信息量很大。时夜集中精神，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负责人看他学得还算认真，临走前指了指正在后面仓库整理物料的一个身影：

“喏，看到那个粉头发的丫头没？她叫夏树。算是这里的‘老’人了，虽然是日结，但这丫头不知道为啥，好像天天都来，熟得很。有啥细节搞不懂的，或者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就问她。她人挺好，就是……”

负责人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形容词：

“…就是有点太‘热闹’了，社交****你懂吧？人群里最扎眼那个就是她。别被她吓着就行。”

时夜顺着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扎着马尾、发色是极其张扬亮眼粉色的后脑勺，正哼着歌，动作利落地搬着一箱牛奶。他点点头：

“好的，知道了，谢谢。”

负责人交代完，便匆匆离开了，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离7点正式开门还有一小会儿。时夜换上店里统一的深色围裙工装，站在吧台后，看着眼前陌生的机器和琳琅满目的原料，心里有点没底。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再看一眼时间，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想抓住点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解锁。

他没有打开任何APP，目光却凝固在了浏览器图标上——那上面显示着他上次未关闭的标签页缩略图。

一个非常熟悉的、蓝白相间的界面缩略图。

心脏猛地一跳。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浏览器。

页面瞬间加载出来——

正是他几天前某个失眠的深夜，心血来潮搜索并完成的SDS（抑郁自评量表） 在线测试结果页面。

页面最上方，清晰地显示着他的名字和测试日期。

中间是长长的题目列表和他当时勾选的答案。

而最下方，那个刺眼的、用加粗字体显示的最终评估结果，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视线：

【评估结果：中度至重度抑郁症状（橙色）】

【建议：您的得分表明您目前存在显著的抑郁情绪困扰，强烈建议尽快寻求专业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科医生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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