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冬衣分发风波起，书生一语定民心

冬衣分发这日，天刚蒙蒙亮，柳溪坞的打谷场已聚满了人。

寒风卷着枯叶在夯土墙根打转，男女老少裹着旧袄子，怀里抱着布袋、麻绳，眼巴巴地盯着场中央那几大捆新织的粗麻布。

这是今年秋收后，布庄赶工织出的第一批冬衣料，每一匹都浸着油灯下的汗珠与梭子来回的声响。

柳承宗站在场边的木台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裹在身上，袖口还沾着昨夜批改童生字课时蹭上的墨迹。

他身后，阿黄正手忙脚乱地铺开一张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户应得布匹数量。

苏晚晴立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叠工换记录册，眉心微锁。

“开始吧。”柳承宗轻声道。

话音未落，人群便骚动起来。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挤上前，声音尖利：“我家男人替坞墙补了三天土，换工记了六天，怎么才分两匹？隔壁李老三懒得出奇，他家倒分了三匹！”

“对啊！”另一个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脸色涨红，“我家五个娃，就分三匹布，够裹哪几个？”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低头嘀咕，有人怒目相向。

几个年轻后生甚至已悄悄攥紧了拳头。

柳承宗眼角一跳——他知道，这种时候，哪怕一句解释慢了，都可能酿成骚乱。

他抬手，掌心向下，动作沉稳。人群渐渐安静。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分布，不凭亲疏，不看脸面，只看两样：一是家中劳力换工的记录，二是人口所需的实际用量。若有疑义，现在便可当众提出来，我当场核对。”

他侧身一让，苏晚晴走上前，将工换簿高高举起：“这是布庄与各户登记的换工账册，从翻地、运石到纺线、织布，每一笔都记得清楚。大家可派代表上来查。”

台下一时无人应声。

质疑的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敢上前，他们心里也明白，自己家确实没出多少力。

那老汉却不依：“出力多就能多分？孩子冷了可不管这些！我们家五个口，三匹布怎么够？”

柳承宗点点头，转向苏晚晴：“晚晴，你来说。”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从布堆里抽出一匹布展开：“此布是加厚双经粗麻，耐刮耐磨，一件冬衣只需半匹，五人三匹，正好够做六件，还能余下边角补裤脚。”她声音清亮，“且看。”

她朝阿黄招手。

少年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把裁衣刀，当场在台上拆布、量尺、裁剪，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学徒。

不过片刻，一件完整的男式冬衣便摊在众人眼前。

“这……这么省？”有人低声惊呼。

“原先我们自家裁，总怕不够用，裁得宽大，反倒浪费。”苏晚晴道，“只要按这法子来，三匹布，穿整个冬天都不成问题。”

人群中的火气慢慢熄了。

有人低头盘算，有人互相点头，先前叫嚷的妇人也讪讪地退了回去。

柳承宗这才再次开口：“布料有限，我们不求人人多得，但求户户够用。往后每月工换明细都会张贴在私塾外，若有遗漏，随时可来核对。我柳承宗在此立誓，若有一匹布私吞，天打雷劈。”

话音落下，场中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零星掌声，继而汇成一片。

夜幕降临时，喧嚣散尽。

柳承宗走出打谷场，肩头落了一层薄霜。

他刚走到布庄门口，苏晚晴正提着一盏灯笼站在檐下。

“你今日，确实不像个书生。”她望着他，眼中映着灯火，像是看透了什么。

柳承宗笑了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乱世之中，书生也要学会讲道理。”

“你这道理，”她轻声道，“讲得比刀剑还管用。”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风从街角吹过，灯笼摇晃，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苏晚晴欲言又止，终是转身进了布庄，留下一句：“阿黄还在里面整理账册，让他早些回去。”

柳承宗点头，转身朝私塾走去。

雪粒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落在他肩头，无声融化。

私塾内，油灯未熄。

他推门而入，案头整整齐齐摆着今日的工换总录，旁边却多了一张折起的纸条。

他展开，字迹稚嫩却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先生，我想学记账。”

落款只有一个字：黄。

柳承宗怔住，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窗外，雪越下越密，掩住了小院的脚印。

他望着灯焰跳动，良久未语，仿佛在听某个命运的齿轮，悄然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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