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夜·义丐

那笔直刺入窗棂，三分钉入木头！

尖锐的尾音如同冰锥扎穿了老朝奉干涩的报价，在死寂的当铺窗口制造出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真空。

空气凝固了。

连栅栏后那若有若无的陈旧樟脑气息都仿佛冻结。老朝奉那双隔栏窥视、充满精打细算的老眼，骤然被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占据。他盯着那颤巍巍兀立在木纹里的暗色金属，其流畅冰冷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泽。这绝非寻常铁器能有的沉凝锐利！

“……呃…郎君…此乃何意？” 平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绷紧的异样感。

窗洞外，林琛的手还维持着虚空前伸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麻。那瞬间爆发的心悸来得猝不及防，更像是心脏在肋骨折断和极度愤怒的双重挤压下，被那股沉寂下来的诡异力量强行推挤出的“逆嗝”，能量微末却精准。他飞快地垂下手，强压下肋间被动作牵扯翻搅起的剧痛。脸上那道伤痕附近的肌肉似乎也在突突跳动。

不是失控，是警告。对自己的警告。身体这具破烂容器里，封存的东西极其危险，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可能引来未知的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惊涛骇浪，声音努力挤出在剧痛和寒冷中磨练出的沙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强装的底气，对着栅栏后的黑暗开口：“此物——西洋笔！以玄铁精炼，辅以秘法……削铁如泥，书而不损毫。价三十文？” 他顿了顿，冷笑带着锐气从齿缝溢出，“朝奉怕不是看我脸生，当是好欺的鼠辈？！”

字字如小石子砸在老朝奉脸上。黑暗里的影子明显晃动了一下。那声冷嘲是赤裸裸的揭皮。三十文买凶器？买这不知何种玄铁、何等锋锐的奇物？这话要是传出福源当铺的窗洞，被有心人听去嚼舌根……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能清晰地听到窗内几声压抑的痰咳，还有手指神经质地叩击硬物的轻微“嗒嗒”声。

林琛的心悬在半空，每一秒都拉长成一个世纪。肋骨的痛楚在紧张下变得格外清晰。是赌赢了撕开对方贪婪伪装的一角，还是彻底激怒这地头蛇，引来更阴狠的后招？他甚至做好了随时被当铺豢养的恶徒拖进暗巷的准备。掌心里那三粒硌人的羊粪蛋似乎都浸满了冷汗。

终于，栅栏后干涩的声音重新响起。不再是那种慢条斯理拿捏的平板，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被戳穿后强行挽尊的僵硬：

“……郎君……言重了……老朽眼拙……此物确实……异于寻常…锋锐难当……形制新奇……然则……其用难明……” 他还在试图为压价寻找最后的遮羞布，“……兼之……难以判别材质……这定价……实难……难有……”

“那就换个懂行的来看！” 林琛毫不客气地打断，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蛮横，“要么，把笔还我，当我没来过！” 他作势伸手，朝着栅栏洞口的笔杆。动作牵扯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别！” 栅栏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那支笔钉在窗口，就是他贪婪和骑虎难下的明证！怎么敢让人再拔出来细看？万一是见不得光的赃物，被官府顺藤摸瓜……更别提这“流民”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软弱可欺！

又是片刻的寂静，只余下窗内压抑的急促呼吸。窗洞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林琛的手指悬在冰冷笔杆的咫尺之处。指尖的微麻感仍未完全消退，提醒着他那心悸的危险。他能感觉到栅栏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贪婪、算计、惊惧、不甘……无数情绪在黑暗中翻滚蒸腾。

“……也罢！算老朽与郎君……结个善缘！” 老朝奉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肉痛和强行压制下的憋屈，“……看此物确非凡品……工艺也算……别致……老朽破例！铜钱……一百文！死当！”

一百文！

林琛悬着的心并没有落地，反而揪得更紧。依然是不讲道理的掠夺！但他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底价，是在撕破脸风险和彻底压垮自己之间的平衡点。再逼下去，可能真就走不出这条街了。

肋骨的剧痛和失血的虚弱感再次汹涌袭来，提醒他身体的极限就在眼前。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本钱。一百文，足够解决眼前最基本的生存危机——一个遮风挡雨的临时栖身之所，一顿能入口的食物。

“……”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更哑了，“……行。钱。”

窗洞深处，一只枯瘦的手从下方暗格里伸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捏着笔杆的末端，以一种生怕被割伤的姿态，极其缓慢地向外抽出。那支派克金笔脱离木头的束缚，发出轻微的“啵”一声轻响。

老朝奉几乎是立刻将笔缩回黑暗深处，仿佛怕它又射出什么要命的玩意儿。同时，另一只手从另一个方位（极其警惕地避开了笔的方向）探出小半截，五指张开，小心翼翼地朝着窗洞外的林琛推过来一小堆杂乱堆叠的黄澄澄圆形物事。

铜钱！足有一小把，带着湿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林琛没有去碰笔。他看着那堆被推到窗沿的铜钱。大多布满深绿或黑褐色的铜锈，边缘厚薄不均，中心开方孔，尺寸大小并不完全统一。粗糙、劣质、布满历史的污垢。这就是他失去那支笔换来的，在这浊世挣扎的起点。

他伸出冻得有些麻木的手，将窗沿上那堆冰冷的、沉甸甸的铜钱一枚一枚拢起，动作很慢，尽量让每一下抓握都显得沉稳而有力。指尖触碰到那微凸的铜锈，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拢完最后一枚钱，他没再去看窗洞后的黑暗，转身便走。

脚步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肋骨和肩膀的痛楚让他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走得毫不迟疑。不能流露出任何虚弱！

走出几步远，一阵裹挟着尘土和冰冷湿气的风猛地灌进这条狭窄的街道。吹得他遍体生寒，单薄的破衣紧紧贴在皮肤上，透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风里有股异样的味道。

不是空气里永恒不变的粪便发酵或者腐烂植物气息。而是一股……非常淡的、刻意而为的、混杂着劣质熏草和汗渍风干后的微酸味……

林琛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身影在自己转身离开当铺窗口的刹那，从不远处一个摆放着旧陶盆的小摊后面，飞快地缩回了半颗脑袋！那人似乎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油麻布短褂，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墙角迅速隐入了一旁的阴影里。

动作迅捷，无声无息，如同一条滑入草丛的毒蛇。

心，骤然沉了下去。

被盯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刚才在武大摊前爆发时的诡异，还是刚才在当铺窗前的争执，暴露了自己并非彻底的弱者？

寒意，混合着肋骨的剧痛，比刚才更冷、更沉重地攫住了他。一百文铜钱的冰冷重量揣在怀里，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安全。

他努力维持着看似“正常”的步伐，朝着远离当铺的方向挪动。后背的肌肉却死死绷紧，每一寸皮肤都变成最敏锐的雷达，警惕着身后可能袭来的任何一丝恶意气流。

不能回武大那边！绝不能把麻烦带过去！那老汉连自保都难。

更没地方可去！这陌生的世界，举目皆是牢笼。

天色愈发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灰尘和草屑打着旋儿。空气里的那种冰凉湿气越来越重，几乎能嗅到雨水的腥味。一场冰冷的雨，随时可能兜头浇下。这对此刻重伤又无处可去的他，无异于催命符。

必须！必须找到一个地方！能遮挡风雨，哪怕只是半个晚上！哪怕是个野狗不去的犄角旮旯！

他忍着剧痛和眩晕，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那些紧闭的门脸，那些警惕防备的眼神……

绝望如同冰水再次蔓延上来。就在这时，一个佝偻在街角屋檐下的瘦小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几块破布拼成的衣服，蜷缩在一个快要腐朽的破箩筐后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似乎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垃圾和长久不洗澡的酸馊气味飘了过来。

他像个幽灵一样缩在角落，似乎在瑟瑟发抖。风吹来，卷起地面肮脏的尘土扑向他，他也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

乞儿。

两个字突兀地刺进林琛混乱的脑海。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但随即硬生生止住。不行，这孩子的境况可能比自己还要糟糕百倍。不能再添一个拖累……可是，他既然能在这条街上蜷缩，是不是意味着……附近……

林琛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孩子的头顶，投向这条小巷更深处，更僻静也更黑暗的地方。仿佛嗅到某种微弱的同类信息素。

空气里的湿冷已经如同实质。一滴豆大的、冰冷的水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林琛布满污垢和血痂的额头上，溅开成一朵小小的、肮脏的水花。

雨，开始了。

冰冷的触感如同信号，瞬间激发了他求生的本能。他再不犹豫，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踉跄着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孩子蜷缩的屋檐方向快速走去。越靠近，那股馊臭混合着垃圾腐败的味道就越发浓烈刺鼻。

那乞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埋在手臂里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抬起。只是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炸毛的幼兽。

林琛只扫了他一眼。那张脸埋在灰黑的污垢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警惕地从臂弯缝隙间飞快地瞥向他，又飞快地缩回去，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惊恐和防备。

林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直接越过了这个被世界遗弃的同类，目光径直投向幽深小巷的更深处。雨水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打落，不大，却密集冰冷，砸在皮肤上如同针刺。他需要在彻底湿透、寒意入骨之前找到地方！

就在这巷子快要走到尽头，一个几乎被两边建筑废料完全遮挡的豁口旁，一个更为庞大的轮廓在愈发密集的雨幕中隐约显现出来。

一座……庙？

或者说，是某种庙宇的废墟。

残缺不全的围墙豁开几个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被雨水冲刷得发黑的砖石结构主体。原本朱红色的木头庙门早已烂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半边歪歪斜斜地挂在生锈的铁铰链上，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是垂死之人的**。从围墙巨大的豁口看去，院中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在凄风冷雨中瑟缩摇曳。正对豁口的神殿大门更是惨不忍睹，连半边都没有了，黑洞洞的殿宇深处在昏暗天光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森。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朽木、蝙蝠粪便、陈年灰尘、还有某种不知名植物腐败霉烂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雨水本身的土腥。

荒凉，破败，散发着被遗忘的死亡气息。完美吻合林琛心中最不祥的“遮风挡雨处”的预判。

几乎是同时，身后更远处的街道口，似乎也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却异于雨点的脚步声！

哒…哒…哒…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钉在地面上的湿重！

是那个油麻布短褂的人！他跟来了！踩在了雨水中！

林琛瞳孔猛地收缩！雨水的冰冷瞬间变成了催命的砝码！前有狼窝，后有恶犬！

没有丝毫犹豫！他拖着沉重的、如同灌满铅的身体，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那座破庙被废墟围出的唯一一个可供容身的豁口——一个用几根倒塌下来的巨大屋梁和断裂山墙勉强支撑形成的狭小空间——猛地扑了过去！动作牵扯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腥甜翻滚！

几乎是踉跄着、撞进去的同时，一阵阴风夹杂着浓重的霉腐气息卷着冰冷的雨丝兜头灌入！身后雨水中，那种湿重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分辨目标逃逸的方向。

林琛顾不上身后可能的目光，背靠着冰冷刺骨、散发着霉味的潮湿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骨的剧痛和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浑身的衣服已经半湿，冰冷刺骨地贴附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小小的空间很黑，只有破庙巨大豁口外透入的、被雨水扭曲的微弱天光。

雨声沥沥，风声呜咽，混合着远处街上若有若无的叫卖、争吵和牲畜的嘶鸣。整个世界嘈杂一片。

就在这嘈杂的冰冷黑暗中，一个极度压抑着的、细微到如同蚊蚋的、带着剧烈惊恐哽咽的声音，颤抖着，猛地从林琛背后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传出！

“……呜…哇……别…别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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