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无数生锈的钢针顺着血液在骨髓深处反复穿刺、搅拌，又粗暴地抽出。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砸在胸腔里，带来一阵濒临碎裂的窒息感。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浇筑了铅块。林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将它们撬开一道缝隙。

浑浊的天光瞬间倾泻进来，刺得他眼球一阵酸涩。

视野在短暂的模糊后，艰难地聚焦。

触目所及，首先是一条污浊的土路。那路显然“历史悠久”，被无数双脚、车辙印、牲口蹄子反复践踏、压榨过无数次，早已失了泥土的本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饱含可疑水分的墨褐色。

土路两旁，歪歪扭扭地竖着些低矮的建筑，木柱撑着倾斜的屋顶，顶盖是用枯草还是别的什么植物胡乱压成的，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凄惶。墙体是黄泥混着碎秸秆胡乱拍打出来的，风吹雨打后表面坑洼剥落，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细木棍，像嶙峋的瘦骨。临街的几间屋门口随意地支着木案，摆放着些看不清具体形状的货物，油污和陈旧的包浆覆盖其上。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翻涌、碰撞。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学校灯火通明实验楼走廊里突兀刺眼的远光灯。一辆失去控制的轿车如同咆哮的钢铁怪兽，碾碎玻璃门，轰然撞向自己实验室的墙壁。巨大的金属断裂声、刺耳的警报轰鸣、飞溅的玻璃碎屑……然后是难以抗拒的黑暗。

可现在……

身体的感觉终于迟缓地传递回大脑。剧烈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刚刚被拆散又草草拼接回去的木偶。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重气味，正蛮横地往他鼻孔里钻。

酸腐、骚臭、发酵、还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腥臊。像是所有腐败的生命垃圾经过长时间沤制后，又在烈日高温下彻底升华……林琛的胃袋猛地收缩痉挛，一股酸水瞬间顶到了喉咙口。他猛地一偏头，将那股灼烧感强行压了下去，生理性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尝试移动一下脖子，剧烈的钝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目光所及，是自己身上仅存的衣物。

一件破烂得完全看不出原色的单衣，松垮地挂在身上，布料粗糙得像是一块磨砂纸，边缘已经磨烂成了絮状。下身只有一条勉强蔽体的破旧裤子，裤腿下裸露的小腿沾满了混合着不明污物的黑泥。脚上……空空如也。一只不知在泥泞里沤了多久的破草鞋挂在几尺开外的地方。

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比之乞丐犹有不如，简直就是刚从垃圾堆里挣扎爬出来的尸体。

空气成分自动分析结果瞬间在他脑中闪过：

可吸入颗粒物：65%（主要为灰尘、泥土、牲畜排泄物干粉）

挥发性有机物：30%（复杂混合型污染源，高度疑似人畜粪便、腐烂有机质发酵）

不明有机代谢废物气息：约5%（气味特征强烈，推断为混合人群代谢废物）

这空气质量指数爆表了！简直是在生化武器中窒息！林琛下意识地想屏住呼吸，但剧烈的生理反应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又是铺天盖地的恶心反胃。

冷。一种深入骨髓的、湿乎乎的寒意缠绕着他，让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这是身体失温的征兆。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猛地睁开。眼前景象依旧，没有丝毫改变。不是幻觉，更不是噩梦未醒。他真的离开了实验室明亮的灯光、洁净的恒温系统，离开了充斥着理论推演与文献墨香的世界，到了一个……像是被文明彻底遗忘的角落。

身为历史社会学教授的本能瞬间盖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惊涛骇浪。观察！分析！生存！

他强忍着头部的晕眩和全身的疼痛，转动着眼球，像一个最精密的人体扫描仪，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丝细节。街面上零散的行人，大都穿着粗麻布料的衣服，颜色寡淡灰暗，款式简单甚至是简陋不堪。他们佝偻着腰背，步履匆匆，面容被生活的重压刻满了早衰的痕迹。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眼神很少抬起，大多是警惕地扫视着路面和两侧。

语言……完全陌生的腔调，短促、沙哑、仿佛含着什么东西。几个穿着稍微干净些、腰带上似乎还挂着小木牌的人趾高气扬地走过，路上零星的行人慌忙避开，低垂着头，如同遭遇天敌的弱小动物。那几个持牌人脸上则挂着毫不掩饰的、混杂着优越感的嫌恶。

清晰的等级差异……封建社会晚期的典型特征？林琛脑中飞速掠过无数史料图像。明清？可能性最大。但看那些低矮的建筑样式和屋顶材料，宋明风格更浓……信息太少，无法精确判定。

就在他试图移动一条腿，想换个不那么硌得慌的姿势时——

“滚！老不死的杂碎！这点孝敬钱都不够爷爷们塞牙缝的！拿来吧你！” 一声带着暴戾的尖利怒骂，伴随着几声闷响和器物落地的碎裂声，从不远处的街口猛地炸开。

林琛心头一凛，这音量，这毫不掩饰的恶意，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他艰难地侧过头，循声望去。

街角一个稍宽敞点的地方，摆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小吃摊。一块用几根粗树枝撑起的破木板权当案板，上面零星散落着几个圆形的、颜色灰扑扑的面饼。摊子后面蜷缩着一个瘦小到惊人的老汉，背部佝偻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服。

他紧紧抱着怀里一个脏兮兮的旧木盒，几个穿着短褂、敞着怀的泼皮围着他。

为首的是个一脸横肉、嘴角有颗硕大黑痣的汉子，叉腰站着，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他身侧一个干瘦的猴子似的泼皮，正抬起穿着破草鞋的脚，一脚踹在老汉瘦小的腰窝上！

老汉发出一声干涩压抑的痛哼，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他那脆弱的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哐当”一声撞在支撑案板的树枝上，摇摇欲坠的简易摊位几乎散架。本就干瘦枯黄的脸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红，咳嗽得全身筛糠般颤抖。

他怀里那个视若珍宝的破木盒子再也抱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几十枚锈迹斑斑、带着可疑污渍的铜钱散落出来。

“哈哈！还是只识相点的土耗子！抢！” 黑痣大汉朝地上啐了口浓痰，嘴角一咧，伸出穿着露趾布鞋的脚，毫不客气地就要去踩那散落的铜钱。

周围的几个路人像受惊的麻雀，瞬间向后躲开几步远，动作迅捷得如同排练过无数次。没人上前帮衬，甚至没人敢直视这暴力的一幕，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匆匆离开，生怕沾染到一丝霉运。

麻木，刻进骨子里的麻木，还有深不见底的畏惧。

林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全身。这比身上任何一处伤痛都让他感到彻骨的冷。理智的声音在脑中尖啸：躲开！别管闲事！你这状态上去就是送死！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更野蛮的世界！先活下去！

可就在他试图往墙角更深处缩进去的刹那，老汉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脸……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生活的刻刀残忍雕琢的痕迹。汗水混着脏污的泪水，糊在颧骨高耸的脸上。然而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瞳孔深处却凝固着一种无法化开的、近乎绝望的痛苦和哀求。

那眼神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林琛神经最脆弱的地方。他认识这种眼神。曾在被围猎的古代地图上见过，曾在形容枯槁的饥民画像里见过，在那些被权贵无声吞噬掉的卑微生灵的记载里见过……那是历史尘埃下每一粒沙尘无言的控诉。

他不是历史的旁观者。他现在是历史的一部分。

热血，那久违的、几乎被理性完全冰封的热血，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什么观察分析，什么韬光养晦！骨头里的东西，硬了！

“住手！” 一声怒喝从林琛喉间撕裂般迸出，带着几分沙哑和变调，却异常清晰地在清晨污浊的空气里炸响。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几乎是凭借着意志力的驱使猛地从冰冷肮脏的地面弹了起来！虽然膝盖发软，脚步踉跄得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朝着那个混乱的中心扑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怒吼让场中所有人都是一怔。正要弯腰捡钱的泼皮们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黑痣汉子眯起眼，带着警惕和凶狠扫视过来。那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哪来的讨食野狗，敢管张爷爷的好事？” 干瘦猴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嚣张地朝林琛的方向蹦跶了一下，尖细的嗓音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

林琛没理他，目光紧紧盯着黑痣汉子，稳住身形，摆出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现代格斗预备姿势。左手护头，右手握拳紧绷置于下颌，重心下沉，双腿微曲，整个人如同一张张开的硬弓。这是他大学时代格斗俱乐部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架势。

“啧，花架子？”黑痣汉子“张爷爷”看着他这从未见过的架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狰狞的横肉挤出更加浓郁的嘲弄。他对着身旁另一个粗壮的泼皮努了努嘴：“大牛，先给这小鸡崽子开开眼！”

那个叫大牛的壮汉，身高至少一米八开外，胳膊粗得顶林琛大腿。他狞笑着，像一头笨重又凶蛮的黑熊，迈开大步就朝林琛撞来！没有任何技术可言，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抓向林琛的脖子！

就是现在！

林琛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侧滑，沉肩错步！教科书级别的闪避加擒拿动作！一切如同预演过千百遍！他的目标是壮汉粗壮手臂下某个被理论证明为脆弱、易制服的节点！

“关节技！拿下臂膀！”——他脑中的指令清晰明确。

下一秒，异变陡生！

他的身体像是生满了铁锈的机器人，完全不接受大脑清晰精准的指令！闪避的动作只做出了一半，侧滑就感觉脚下虚软，像是踩在了烂泥上！那抓向对手肘关节的手，刚搭上去，传来的触感就像抓到了一根裹着粗糙油皮、冰冷坚韧的老榆树枝！对方皮肤的韧性远超想象，滑腻得根本无法有效抓牢，而肌肉下方包裹的骨骼结构似乎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糟糕！林琛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大牛的动作只是稍微受阻，但林琛这半吊子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他分毫！壮汉的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抓住林琛这半空中僵硬迟缓的瞬间，另一只粗壮的胳膊如同沉重的攻城锤，带着令人牙酸的劲风，结结实实抡在了林琛毫无防护的腰肋间！

“嘭！”一声沉闷得像夯土墙的巨响！

林琛感觉五脏六腑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揉碎、然后疯狂地搅动！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折断的刺耳声响！剧痛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他的意识！身体像一个被巨力踢飞的破麻袋，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路边一处低矮破败的泥土墙根下！

“噗——”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肮脏的地面上，开出几朵刺目的暗红之花。

视线瞬间变得血红而模糊。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如同海啸般的鸣响，将泼皮们嚣张的狂笑和肆意的辱骂挤压得只剩下断续而模糊的片段。

“……不知死活的杂种……”

“……就这点力气也敢充英雄？”

“……骨头软得跟豆腐一样！爷爷送你……”

“武…武大…”老汉微弱而带着泣音的哀鸣断断续续传来。

武大？林琛的意识碎片里闪过这个模糊的称呼。那老汉……原来他叫武大……这名字带着某种熟悉感，却一时无法在剧烈的痛苦中定位清晰。

身体彻底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但更令人绝望的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教科书上的杀人技？在这具被穿越掏空、又从未经受专业锤炼的躯体上，只剩下拙劣滑稽的笑话！历史研究的经验？在这拳头就是规矩的底层泥潭里，一文不值！纯粹的力量差距如同天堑。

大牛那张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的巨大脸孔在视线里扭曲、晃动。对方蒲扇般的巨掌再次抬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和冰冷的死亡气息！要结束了？这荒唐的穿越，就像投入泥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荡开，就要沉没了……不甘心！一股浓烈到足以烧穿理智的不甘，混合着对暴力的极度憎恶，猛地从林琛灵魂最深处炸开！

就在那只铁掌即将落在他已然无力躲避的头颅上时——

就在死亡冰冷的吐息已然触碰到鼻尖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本源深处的沛然洪流，如同沉睡亿万年的熔岩巨兽骤然惊醒！它在他枯竭的经脉中决堤而出，疯狂奔涌！

那不是温暖的生机，而是滚烫的、毁灭性的、带着蛮荒气息的原始之力！它们像亿万头狂暴的犀牛，疯狂冲撞着、碾碎着沿途的一切阻碍，最后化作最暴虐的能量洪峰，朝着他唯一能自主操控的窗口——双眼——狠狠灌注而入！

“呃…啊——！”

林琛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沉压抑到扭曲的嘶吼！

他那原本因为剧痛而涣散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两点赤金色的火星！火星瞬间膨胀、燃烧，最后形成两道无法逼视、仿佛烧融黄金般刺目的光束！强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光剑，直接扫过大牛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得意与暴虐的脸！

“啊——！我的眼睛！” 大牛发出杀猪般的惨嚎！他巨大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双眼，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直接烙在了眼球上！惊骇、剧痛、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摧毁了这个莽汉所有的气焰！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被两轮炽热的小太阳灼烧着灵魂！

这突如其来的、超出理解范畴的异变让所有泼皮都懵了！那是什么光？妖怪？！

然而还没完！在眼底金芒喷薄的同时，林琛的鼻腔也被那股狂暴的能量洪流蛮横地冲开、撕裂、点燃！鼻根深处仿佛火山彻底喷发！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猛地爆发出来！

诡异的是！伴随着这道响亮的喷嚏，竟从他的口鼻之中喷射出数十点细碎的、刺目闪亮的白色光芒！如同打喷嚏同时打出了一片细碎的小型闪电！噼啪作响！

这些细碎的白光如同霰弹般，密集地劈头盖脸打在了刚刚因为惊愕而稍有停歇的泼皮们脸上、身上！

“哎哟！”“什么东西！”“刺眼睛！”“疼！”

“天爷！鬼火！是鬼火！”

“邪门！有妖法啊——！”

惊慌失措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狂妄的叫骂。黑痣汉子“张爷爷”首当其冲，被一道小闪电直接糊在了脖颈上，灼烧感和刺痛感让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这根本不是正常人啊！

“风紧！扯呼！！” 黑痣汉子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铜钱，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第一个掉头就跑！连滚带爬！他那干瘦的猴子跟班反应更快，一个激灵蹦起来，两条腿甩成了风火轮，眨眼间就窜出老远，草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顾！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大牛壮汉，此刻像个没头的苍蝇，双手死死捂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嘶叫，身体像个沉重的酒桶，踉踉跄跄、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猛冲！直接撞开了路边一个空着的破箩筐，木片飞溅。

其余泼皮更是如遭蛇蝎，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眨眼的功夫，这条原本死寂的街角，除了那个叫武大的老汉瘫在地上艰难喘气，和散落一地的铜钱、碎饼渣、一个破木盒，便只剩下林琛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股支撑着他爆发出不可思议力量的能量洪流，来的凶猛，退的更迅猛。仿佛被无形的堤坝瞬间闸住，汹涌而狂野的力量感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片更加难以忍受的空虚、灼烧和剧痛留下的深深废墟。

刚才还能支撑他战斗的神经仿佛瞬间被抽空，变成了沉重的铅块。腰肋间碎裂般的痛楚再次统治了所有感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断裂的电锯，带着血腥的摩擦声。眼前金星乱冒，黑斑如同泼墨般迅速扩散侵蚀着视野，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倾斜、旋转。

林琛努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试图看向那个叫武大的老汉——却只看到一片晃动模糊的影子轮廓。

不行……撑不住了……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朝着无底深渊迅速坠落。在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前，一丝极其微妙的气息和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凉的毒蛇，滑过他濒临崩溃的感知。

目光？

他涣散的眼球艰难地，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向侧面，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点点角度。

远处，那条街道的一侧，一座明显比周围破烂草屋精致许多的砖木结构小楼的二层。紧闭的雕花木格窗不知何时微微启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后，是一张女人的脸。

距离隔得不近，视觉又如此模糊，根本无法看清具体五官。只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白皙得像是寒冬新雪。

那张极白的脸上，两点格外漆黑的焦点，正穿过纷扬的尘土，穿过喧闹后死寂的混乱街道，精准地落在自己的身上。林琛只能捕捉到那两点黑中的冷光，像冬夜里冻结的星光。

还有一点鲜艳至极、仿佛在灰暗底色上燃烧起来的……红色。

似乎是，微微抿起的唇？

那眼神，不像恐惧，不像好奇，更不像同情。

是……什么？

林琛混沌的意识再也无法支撑这种分辨。巨大的疲惫和黑暗如同巨大的浪潮，瞬间将他完全吞噬。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截被抛弃的朽木，顺着冰冷的土墙根缓缓滑落在地。

沉沦的虚无并非永恒，更刺骨的冰凉如同银针，猛地扎穿了黑暗的包裹。

一阵剧烈的、混杂着尘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酸气的寒冷触碰，让林琛猛地一个激灵。

他挣扎着再次睁开眼。

意识依旧昏沉，像是浸泡在冰冷的泥浆里。腰肋间的剧痛并未减轻分毫，每一次呼吸带来的抽痛都在提醒他刚才的遭遇。但他总算勉强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依旧靠着那堵冰冷的土墙根，身下的地面坚硬而冰冷。刚才那凶神恶煞的泼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费力地弯着腰，几乎是伏在他的身边。

是那个老汉。武大。

他佝偻得厉害的背脊因为刚才的殴打颤抖得更加厉害，浑浊的眼睛里还残余着惊惧，眼角似乎还挂着没干的泪渍？但这双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焦虑、关切，以及一种近乎笨拙的感激。

老汉一手吃力地扶着自己那仿佛随时会垮掉的腰，另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裂口的手微微向前伸着，似乎是本能地想扶他，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犹豫。

“……郎…郎君？” 老汉的声音干涩、细弱，如同破风箱勉强漏出的气流。他看着林琛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斜划过脸颊、正缓慢渗出暗红血迹的新伤，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郎君…你…你醒啦？可…可疼得厉害？”

林琛张了张嘴，想安慰对方一句“没事”，可喉咙口火烧火燎，发出的却只是一连串粗哑的、意义不明的破碎气音。

目光低垂，武大那双套着破草鞋、沾满泥泞的脚下，竟然还踩着几个散落的铜钱。那是他刚才拼死护住的东西。他显然还没来得及仔细收集，就第一时间踉跄着扑过来看他的救命恩人了。

这位老汉……林琛的心口堵得发闷。

“谢…谢郎君……” 武大的声音带着哽咽，吃力地从怀里摸索着。他那破旧的衣服口袋看起来空空瘪瘪。“大恩…大恩……” 他语无伦次，满是裂口的手指颤抖着掏了半天，才终于从那满是补丁的口袋深处，掏出了半块饼。

灰黄的颜色，圆形的，面质粗糙。边缘很硬，能看到明显的粗麦麸皮。武大将这半块饼郑重地，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地往林琛的方向又递了递。

林琛看清那饼的时候，胃袋似乎抽搐了一下，口中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这具饥肠辘辘的身体在疯狂叫嚣。

武大看着恩人苍白的脸，又看向那块代表自己全部能力的谢礼饼，眼神越发窘迫：“对…对不住…郎君…今儿…今儿的还没…没卖出…这是…是老汉自己做的…里头添了…添了…”

他又结结巴巴想解释饼子的好处，可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林琛忍着喉咙的剧痛，缓慢地抬起还能动的一只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饼身，一种极其粗糙、沙砾般的触感传来。他用力掰下一小块最小的，凑近嘴边。

咬下去。

坚硬、干涩、粗砺的颗粒瞬间摩擦着口腔黏膜。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的碱涩味和一种极其陌生、令人作呕的类似生石灰的味道骤然炸开！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强烈的生理性排斥让林琛差点立刻吐出来！但他强行压住。这就是底层人赖以生存的口粮？这哪里是食物，这简直堪比磨刀石！为了增加口感和节省粮食加进去的廉价填充物？

胃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灼痛着要求更多。可理智和味觉却在疯狂抗议。

林琛抬起头，对着焦急又窘迫的武大，强忍着口中那可怕的味道，非常缓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很…好……”

武大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被极度卑微的生活反复踩踏后，终于得到一点点认可的、难以置信却又纯粹的喜悦！他咧开了没剩几颗牙的嘴，想笑，嘴角却又牵扯到了刚才被殴打留下的青肿，疼得直吸气。

林琛感觉自己的眼角有点发涩。他强迫自己不再看老汉的脸，将目光移开，看向地面，摸索着衣服上仅有的、似乎可以放东西的内衬小口袋——那可能算是这身破衣唯一的“隐私空间”。

他伸出手，摸索着。

手指在粗粝的布料缝隙间擦过，努力分辨着衣物的夹层。空空如也？不，指尖似乎触碰到了几粒硬质的、圆滚滚的细小颗粒。

林琛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衣袋角落里抠了出来，摊在沾满泥污和干涸血迹的掌心。

三粒。

很小，直径大约半个小指甲盖。颜色深褐近乎黑色，表面似乎包裹着一层略显干燥的硬壳。看起来……圆滚滚，形态倒是有点眼熟。

就在他疑惑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混杂着刚才武大那块饼子的碱涩味一起，顽固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在肮脏河滩边醒来时，嗅到的、构成那30%不明混合污染源成分之一的、独属于某种牲畜排泄物的…独特风味。

林琛的动作猛地僵住。

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浇灌到了脊椎末端！他盯着掌心那三粒在初升的、依旧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零无助的深褐色颗粒物，眼神一点点凝固。

身体里的灼热饥饿感和那该死的石灰饼带来的麻木刺痛瞬间都不重要了。

怀里的谢礼饼是半块磨刀石般的石灰混合物。

贴身口袋里仅有的“财产”是三粒…羊粪球？

林琛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抽动了一下。

随即，一丝绝对算不上是笑意的、冰冷中透着无尽荒诞的裂痕，如同爬行的蜈蚣，在他布满尘土污秽和一道新鲜血痕的脸上，无声地蔓延开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