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长安城某处
烛火在幽闭的室内不安地跳跃,将三道扭曲的人影投映在斑驳的灰墙上。那影子随着焰心的摇曳而疯狂舞动、膨胀,宛如三头狰狞异兽,张牙舞爪,几乎要将这狭小的空间连同其中的一切活物都囫囵吞噬。空气凝滞,唯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东西,都备齐了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刺破了死寂,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石头。
对面,一声慵懒的轻笑逸出。“大人放心,”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明日戌时,月升三竿,东西自会乖乖躺在该在的地方,分毫…不差。” 他说话时,似乎还随意地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人…安排好了吗?”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低,也更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是。” 这次应声的是一个女子,嗓音清冷干脆,如同冰珠坠地。她端坐的身姿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挺直,面容大半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抿紧的薄唇,“只待时辰一到。”
“…好。” 阴影中的老人缓缓吐出一个字。他撑着桌面起身,他极其缓慢地扶了扶垂落过肘的宽大袖口,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微响,随即转身,步履无声地融入了房门外的无边黑暗。
“呵…” 轻浮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那…小可便先行告辞喽?” 他像是完成了一场有趣的游戏,施施然起身,上好的丝绸,在烛光下流淌着滑腻的光泽。
那女子亦随之站起,一言不发,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紧随男子身后,裙裾拂过地面,未起半点尘埃,悄然消失在门口。
房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合拢。
房间瞬间被更深的死寂攫住,仿佛真空。唯有那支残烛,还在固执地燃烧,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微弱而孤绝的活物。它努力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上残留的空杯与几不可见的指痕。
突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毫无征兆地从烛光无法穿透的、最浓稠的角落阴影里伸出!食指上的戒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寒芒。它无声无息地探入那圈光晕,精准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住了那跃动的、脆弱的火苗。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光明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瞬间熄灭。
最后一丝微光在铁戒指的兽首瞳孔中湮灭,整个房间彻底沦陷于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之中。
长安城,楚府
“小姐今天气色真好,”侍女抿唇浅笑,指尖拈起一枚小巧玲珑的珍珠发梳,轻轻压在楚曦玉蓬松的发髻边。
楚曦玉闻言,嘴角立刻漾开笑容,颊边旋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她微微偏头,发间另一支点翠的蝴蝶簪子便跟着轻颤,蝶翼上细密的翠羽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光。
就在这时,透过那面磨得光亮的黄铜菱花镜,竟瞥见门口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袭素净雅致的月白云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修竹,不是二哥楚时玉是谁?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此刻正斜倚门框,双臂闲适地环抱胸前,清俊的眉眼间含着温煦的笑意,仿佛已看了许久。
“二哥!”楚曦玉惊喜地低呼一声,像只被惊起的小雀儿,蹭地从绣墩上弹了起来,全然顾不得刚画好的妆容和侍女手中还未放下的玉梳。眨眼间便扑进了楚时玉的怀里,藕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小脸埋在他带着淡淡书墨清香的衣襟前蹭了蹭。
楚时玉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这团扑来的暖意,眼中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习惯性的温柔,轻轻抚了抚她微显凌乱的发顶:“明明才几日未见,怎么像是隔了三秋似的。”
楚曦玉在他怀里仰起小脸,却听楚时玉温声道:“好了曦玉,莫闹。今日不同往常,我们得去上林苑,时辰不早了。”他微微侧身,示意她看向窗外庭中,“车驾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呀!上林苑!”楚曦玉这才恍然记起正事,脸上的雀跃瞬间添了几分郑重。她立刻松开手,慌忙后退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扶了扶歪斜的蝴蝶簪头。她对着哥哥吐了吐舌尖,乖乖坐回妆台前的绣墩上。
三月初三,晨雾未散。朱雀大街的柳梢初染鹅黄,夹道桃花已绽如绯霞。西岚使团的驼队碾过晨光入城,驼铃与檐角铜铃相和,惊飞几羽衔着海棠的白鸽。
东市里,西岚商人堆起琉璃塔盏,琥珀葡萄酒映亮金发少女的面纱。绢帛铺前,使臣正比划着唐锦与苎麻,胡姬挎着香篮走过,茉莉与龙脑的芬芳随风飘散。西市铁铺叮当作响,高昌工匠为鎏金香炉錾刻纹样,溅起的火星引得邻摊老妪竹筛轻颤。
宫墙下,带露的红药开得正艳。太极宫前的御道水洗过,青石温润。巍峨朱门上,新绘蟠龙鳞甲生光。宫门两侧,桑南国进献的龙脑香烛未燃已溢清冽,与街角糖炒栗子的焦甜织入暖风。
街心,杂耍少年足点青铜莲台,绽出波斯水晶瓶。孩童们攥着晶亮的糖葫芦挤看。忽闻铜锣声响,假面乐手踏乐而来,骆驼商人高举缀满祖母绿的璎珞,翡翠光华瞬间点亮街市。
马车沿着御道轻驰,碾过被万国车辙与无数步履磨得愈发温润的青石。
楚曦玉难抑心头雀跃,撩开锦绣车帘,下巴搁在了窗棂上,好奇地向外张望。正值当朝天子赵桓五十五万寿圣节,蒸腾着前所未有的喧嚣与华彩。朱雀大街两侧,各国使团的旗帜招展如林,驼铃声、马蹄声、迥异的语言与商贩的吆喝声,汇成一片鼎沸的声浪。
车帘光影流转,不过一刻辰光,那沸腾的市声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闸骤然截断,迅速沉落、远去。马车稳稳停驻在宫城正门前。
楚曦玉随楚时玉步下车辕。纵然已非初次入宫,当那座由无数块历经百年风雨、色泽沉郁如凝血般的朱砂巨砖垒砌的巍峨宫城再次横亘于眼前时,一股深重如渊的庄严与威压,依旧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攫住了心神。高耸的宫墙笔直拔地而起,恍若天上投下的巨大阴影。巨大的包铁宫门紧闭如渊,兽首衔环的鎏金铺首怒目圆睁,门钉密如玄甲上的铆钉,颗颗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寒芒。如同皇权意志化成的巍峨山岳,无声地昭示着咫尺天威的浩荡与沉重。
“楚公子,楚小姐。” 一个身着靛蓝宫袍的内侍,早已垂手恭立在侧门旁。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圆润。他深深一躬,“谢家公子和辽国公主已在御园等候,请三位贵人随奴婢这边行。”
三人走过曲折狭窄的宫路,景色豁然开朗。方才宫道的压抑瞬间被一片明媚浩渺的天地取代。碧波的御湖铺展眼前,几羽的白天鹅曲颈滑过,漾开道道涟漪。湖岸蜿蜒,缀以奇崛的太湖石与初绽新荷的翠盘。远处,山峦含黛,起伏的绿浪间隐约可见琉璃瓦的飞檐闪烁。近处,烟霞般的桃林灼灼盛放,落英如雨,覆上茵茵草甸;亭亭玉兰若白鸽栖枝,清芬浮动;更有海棠织锦,牡丹吐蕊,与垂柳的嫩绿烟缕共舞春风。鸟鸣清脆,暗香盈袖,整个上林苑流淌着春意,令人心旷神怡。
这时,一抹红色映入楚时玉的眼帘。
并非浓烈的朱砂,也非娇艳的牡丹,而是辽国公主萧洛初腰间所束的一条赤金织锦束带。那抹红,在满园青翠与柔粉中,如同跳动的火焰,带着异域特有的炽烈与华贵。他的目光本是无意间掠过,却在触及那抹红的瞬间,忍不住留意了两眼。
萧洛初正立于不远处的石桥上,凭栏望着水中悠游的锦鲤。她身姿高挑,一身融合了辽地风情与南朝雅致的华服,发间金饰在穿过花叶的细碎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似乎察觉到注视,蓦然回首。
四目,猝然相接。
楚时玉一袭素白锦袍,玉冠束发,正站在一株繁花如雪的海棠树下。春风拂过,几片洁白的花瓣悠悠飘落,沾在他如墨的发间、肩头,更衬得他整个人清逸出尘。他面容俊朗,眉目如画,气质温润似上好的羊脂暖玉,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与疏离,仿佛远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身后是纷扬的花雨,身前是潋滟的湖光,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隔绝了周遭的喧嚣。
萧洛初的心,毫无预兆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悸动。仿佛草原上最迅疾的骏马踏过心湖,激起千层浪;她感觉一股灼热倏然从耳根烧起,迅速蔓延至双颊,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发烫。握着栏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粉色。
她身为大辽最尊贵的公主,自幼见惯了草原上最剽悍勇武的儿郎,也见惯了王庭里风度翩翩的贵族子弟,却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白衣公子一般,将温润如玉的清雅与高山积雪般的清冷,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他像一卷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引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细品;又像一轮清冷的孤月,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念。
少女初绽的情愫,在这一瞬间被春风吹开了心扉。然而,刻入骨髓的公主威仪与矜持让萧洛初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急促地颤动了几下。她强迫自己挺直,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脸颊上那两抹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淡淡红晕,无声地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碧色的眼眸已努力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深邃,如同草原上无风时的深湖。只是那目光深处,仍带着一丝极力隐藏的、带着探究与好奇的微光。她微微颔首,对着楚时玉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持而疏离的致意。
“时玉!曦玉!”萧洛初身旁的谢令舟快步上前,“你们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辽国公主萧洛初殿下,今岁特率使团前来为陛下圣寿添彩。”
楚时玉转向萧洛初,身姿挺拔如竹,微微躬身行礼:“楚时玉见过公主殿下。”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随即侧身示意,“这是家妹曦玉。”
楚曦玉急忙敛衽,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拜礼,声音清脆:“曦玉见过公主殿下!”
“两位免礼。”萧洛初唇角噙着的微笑,伸出戴着精致护甲的手,虚虚一抬。她的目光在楚时玉直起身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在他清俊的眉眼间多停留了一息,才转向楚曦玉,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曦玉妹妹天真烂漫,本宫一见便心生欢喜。本宫住处养了几只极通人性的北境雪貂,妹妹可愿随本宫的女官一同去瞧瞧?”
楚曦玉闻言眼睛一亮,征询地看向兄长。楚时玉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 萧洛初身后的宫女便领着雀跃的楚曦玉,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深处。
三人便沿着御湖旁曲折的石阶路缓缓前进。谢令舟尽鸿胪寺少卿之职,向萧洛初介绍苑中景致典故,引经据典。楚时玉则偶尔在谢令舟言及某处古迹或诗文时,温声补充一两句自己的见解。
话题渐渐深入。行至一处临湖的水榭,凭栏远眺烟波浩渺。谢令舟有感而发,谈及此番万国来朝。萧洛初碧眸微闪,突然问道:“天朝气象,确令人心折。然则,昔汉武开边,虽扬威域外,府库亦为之空。不知二位如何看待这‘国威’与‘民生’之衡?”
谢令舟和楚时玉对视一眼,两人对辽国公主略显尖锐的问题有些惊讶。
谢令舟率先开口,引述史书,强调“强兵足食”乃立国之本,认为必要的投入是彰显国格、震慑四夷所必需。
楚时玉的目光掠过湖面,声音平静却清晰:“公主此问,切中要害。国威如树,根在黎庶。昔年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府库充盈,百姓安乐,匈奴虽强,亦不敢轻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安则邦宁,邦宁则威仪自生,非必穷兵黩武也。”
萧洛初听得连连点头。三人就在这湖光之间,引经据典,纵论古今。谢令舟才思敏捷,观点鲜明,极具进取心;楚时玉则如深潭静水,见解往往独到深邃。萧洛初本身学识渊博,思维敏锐,在两人之间,如同一位高明的琴师,时而拨动谢令舟的激越之弦,时而引动楚时玉的幽深之韵。
日影西斜,将三人的身影在水榭中拉长。萧洛初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碧眸中光华流转,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看向楚时玉:“两位公子博古通今,见解精微,令人叹服。”
楚时玉微微欠身,谢令舟行礼到:“公主殿下过誉了。殿下天资聪颖,胸襟开阔,才令我等畅所欲言,受益匪浅。”
萧洛初的目光如水,悄然流转至楚时玉清俊的侧颜,唇瓣微启,似乎期盼着什么。然而,楚时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始终凝望着楚曦玉身影消失的那条花木掩映的小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与等待。
终于,当那个鹅黄色的身影重新闯入视线向这边跑来时,楚时玉紧抿的唇角才倏然一松,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融化清冷气质的笑意。
“玩的开心吗?” 萧洛初见状,压下微微的失落,俯下身,视线与楚曦玉亮晶晶的杏眸平齐。
楚曦玉点点头,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萧洛初镶着金线云纹的衣袖:“开心!公主姐姐住的地方好漂亮,有毛茸茸的雪白貂儿!下次曦玉还想来找公主姐姐玩!”
楚时玉立刻上前一步,将妹妹微微护向身后,对着萧洛初深深一揖:“公主殿下恕罪。家妹年幼,生性跳脱,自幼娇养惯了,于宫廷礼数多有疏漏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莫要与她计较。”
“无妨。” 萧洛初直起身,看着楚曦玉因兄长的话而微微嘟起的小嘴,眼中漾起真切的笑意。她伸出手,轻柔地拂过楚曦玉柔软的发顶,将那因奔跑而微乱的发丝理顺,“孩童天性,最是珍贵。本宫在辽国,亦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幼妹,性子与令
妹一般无二,整日里追鹰逐兔,闹腾得紧,却也如这般纯真烂漫,惹人怜爱。”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片刻后,楚时玉抬眸,目光扫过天际渐染的霞光,对着谢令舟与萧洛初拱手道:“谢兄,公主殿下。今日蒙殿下不弃,聆听高论,更得见公主殿下广博胸襟与待下宽仁,时玉与舍妹皆感铭于心,受益良多。” 他姿态优雅,言辞恳切,“只是家中尚有些琐事需料理,不便再叨扰二位雅兴。时玉与舍妹,就此先行告退。”
他微微侧首,温声唤道:“曦玉,该回家了。” 楚曦玉虽有些不舍,仍乖巧地走到兄长身边,对着萧洛初和谢令舟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公主姐姐再见,令舟哥哥再见。”
萧洛初颔首,唇边笑意依旧,只是看着楚时玉牵着妹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挺拔如竹的白衣身影渐渐融入暮色渐起的宫苑深处,她眼底深处,方才被楚曦玉天真驱散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又悄然弥漫开来。风过回廊,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楚时玉身上那清冽的书墨冷香。
长安如意居
熏风裹挟着西域苏合香的馥郁,与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一同流淌在如意居最顶层的“摘星阁”内。重重鲛绡纱幔之后,一道身影独踞宽榻。
黑衣少年斜倚隐囊,姿态看似慵懒,却如假寐的孤狼盘踞领地。
褐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瞳仁,高挺的鼻梁,无不显示着不同于中原人的身份。他身形并不似中原士子般颀长,反而肩背宽阔,肌理在薄薄的墨色锦袍下贲张出充满力量的轮廓,即使闲适而坐,也隐隐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侵略感。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节分明,随意搭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矮几上,不停的转动着左手的狼头戒指。
脚步声由远及近,叩在门外青石板上。黑衣少年指尖轻叩桌面,一个无声的手势落下,弦歌顿歇,舞袖低垂。乐师们抱着乐器,舞姬们曳着裙裾,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下,只余一室骤然降临的岑寂。
门扉轻启,一个女子步入这方刚冷却的喧嚣。少年抬起眼睑,眸子如深潭,映着来人身影。
“今日,可有什么风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静谧的空气。
女子趋前一步,敛衽为礼:“启禀殿下。高昌使团已下榻鸿胪寺,行伍精简,较之月前桑南来使,更显轻简。”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楚家的二公子和四妹,今日在上林苑和谢令舟辽国那位公主同游。”
少年微微颔首,指尖挥动,示意告退。女子如影子般悄然隐去。
几乎在她身影消失的同时,一个魁梧的身影踏着沉实的步伐迈入室内。他躬身低声道:“殿下,祁阳县的两位老爷和县令,似乎今日被大理寺带走了。”随即,男人递上一封密函,“这里记载了一些暗市对此事的传闻。听说这次还有宁王赵景煜的参与。”
少年微微挑眉,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其上墨迹后不动声色地合上纸,起身走到魁梧男人面前,抬手在他坚实的臂膀上轻轻一拍,那动作带着几分罕见的温煦:“祁阳县的事,你多留意。 另外,行走于暗流诡谲之地,当自珍重。”
“谢殿下体恤!”男人抱拳,身影旋即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
门扉再次轻启,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一位身着大宋歌姬华裳的少女翩然而入,见到少年,眸中瞬间漾起光彩,碎步上前,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闺阁之礼,裙裾如莲瓣散开:“参见殿下。”
少年身形微侧,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少女微微一怔,旋即敛去眼中波澜,将手中捧着的精致食盒轻轻置于案几之上:“万和楼今日新馔初呈……小女斗胆,为殿下择选了几味时鲜,未知……未知可堪殿下入口……”
“言事。”少年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渐沉的天空。
“今日…小女在雅间,招待了大理寺的柳主簿大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的重量,“席间,柳大人多饮了几杯,言语间…便带出了些牢骚。他提及祁阳县那桩案子…似乎宁王殿下追查得极紧,步步相逼,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少女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化作气音,“而且…听柳大人那未尽之意,这案子似乎不如表面那般简单。”
话音落下,雅间内陷入更深的沉寂,唯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少女垂着眼帘,不敢看对面,只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还有吗?”
少女檀口微张,未尽之言凝在舌尖,终究化作无声。
“退下吧。”
她默默垂下螓首,纤指攥紧了食盒提梁,将那犹带着暖意的漆盒重新捧起,屈膝再行一礼:“小女……告退。” 语毕,转身离去,背影在渐暗的光线里,透着一丝落寞。
雅室内唯有沉水香灰烬断裂的细微声响,以及少年指间那枚玄铁狼头戒指与指腹反复摩挲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冰冷滑腻之声。
祁阳县之事,如同一颗小石头,悄然扎进这看似平静的长安水面。时机太过蹊跷——恰值万国云集、普天同庆的圣寿之期。一个地方上的官商勾结、侵吞田亩的案子,论其本身,不过是帝国肌体上的一处寻常疥癣。可偏偏是在这四方宾服、万邦瞩目的节骨眼上被掀开,曝露于日光之下。让那些远道而来的使团,尤其是那些本就带着审视目光的异族人听去,会如何看待这大宋王朝?少年眉峰微蹙,指下捻动戒指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坚硬的戒面硌着指骨,带来一丝锐利的痛感,却远不及他心头的疑虑深重。
更令人如坠云雾的,是那个“刘公子”。此人仿佛从地底冒出,在祁阳这潭浑水中投下一块巨石,推动宁王,撬动僵局,立下奇功。他是谁?是路见不平的侠士?是朝中某方势力暗中推出的棋子?还是……少年琥珀色的狼眸深处,寒光一闪而逝。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这纷乱的线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闭上眼,仰头靠在冰冷的紫檀椅背上,颈项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然而,自从再次踏入长安城以来,每当他试图放空心神,寻求片刻的澄净时……那个身影,便执地穿透刻意筑起的屏障,悄然浮现。
那身影在黑暗中扰得他心绪不宁。少年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骤然收缩,如同被惊扰的猛兽。指间的狼头戒指被死死攥紧,冰冷的金属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唯有如此,才能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来自心底深处的温热触感强行压下。
“纳钦?”
窗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臣在。”
“明天陪我出去走走吧。”
祁阳县大牢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这间位于大牢最深处的死囚室。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沾染着尘埃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牢房内嶙峋的轮廓。只有石缝间渗出的浊水,滴落在角落早已蓄满的浅浅石洼中,发出单调而瘆人的“嗒…嗒…”声。
祁阳县令像一滩烂泥般跪伏在布满污垢的石板地上,身上肮脏破旧的囚服早已被冷汗和不知名的污渍浸透,紧紧贴在枯瘦的脊背上。他浑身筛糠似的颤抖,每一次剧烈的战栗,都伴随着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咯撞击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为尚书大人鞍前马后五六年…”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溺水者般的恐惧和无助。他空洞的眼神没有焦距,不知是在向这无情的四壁控诉,向冥冥中的神明祈求,还是在绝望地自言自语。“难道就要落得…落得这般下场吗?连条狗都不如…”
只有那永无休止的滴水声回应了他。
忽然,县令停止了颤抖。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必死的决心,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用污黑颤抖的手指,哆嗦着从囚服内里一个隐秘的破口处,艰难地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细颈小瓷瓶。瓷瓶触手冰凉,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只求…只求尚书大人…” 他死死攥着那小小的瓶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能为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个好去处…” 他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倒映着那方寸的惨淡月光,仿佛在向谁做最后的祷告。
话音未落,他用尽全身力气拔开瓶塞。他毫不犹豫地将瓶口对准嘴巴,手腕一抖,一粒乌黑油亮、形如鬼眼的小药丸滚入喉中。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其咽下。
死寂,笼罩了数息。
紧接着,县令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扼住了咽喉,他双目暴突,眼球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拉断般的、极其痛苦的吸气声。枯瘦如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痉挛,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指甲在坚硬的地面上疯狂抓挠,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留下道道带血的指痕。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全身,脸色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紫。
这恐怖的挣扎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渐渐微弱下去,扭曲的身体也慢慢瘫软,最终彻底僵直不动。暴突的眼珠死死盯着气窗那方寸夜空,瞳孔扩散,凝固着无边的恐惧与不甘。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如同游丝般断绝在冰冷污浊的空气里。
死寂,再次降临。只有那滴水声,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石洼。
就在县令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刹那,牢房外那片浓重的阴影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来人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步履从容地走到赵德全尚有余温的尸体旁,玄色的衣角拂过冰冷的地面,未沾染半点污秽。
男人微微俯身,一只戴着玄色薄皮手套的手伸了出来。精准地拈起滚落在尸体手边的那只漆黑小瓷瓶,指腹在瓶身那特殊的、不易察觉的暗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冰冷的视线在县令脸上停留了一瞬,毫无波澜。随即,他直起身,将小瓷瓶无声地纳入袖中,转身离去。身影重新融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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