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生意”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安桂三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着这具身体残留的可怜记忆。

大熵王朝…似乎确实烂到了根子里，边疆不稳，朝堂党争，地方豪强兼并土地、鱼肉百姓的记忆片段模糊闪过。

贩卖奴隶…好像也确有其事，似乎还是某些边城的重要“产业”……

当暮色开始笼罩玄字流觞城，将青石板街道染成暗紫色时，甲一的身影再次无声地出现在门外。

“主公，探得消息。”

“说！”安桂三精神一振。

“城中最大赌坊，‘千金一掷楼’，东家姓孙，外号孙阎王，与城卫军副统领过从甚密，养有数十名凶悍打手。

放印子钱最狠的，是城南‘利通钱庄’，背后是本地豪族周家。本地势力，以城南‘铁掌帮’帮主雷豹为尊，掌控码头苦力、部分私盐买卖，凶名在外。急需用钱者…”甲一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复读机。

“城西富户张员外，其子好赌，欠下‘千金一掷楼’孙阎王巨债，利滚利已达三千银叶子之巨，张家变卖多处田产商铺仍未能偿清，孙阎王已下最后通牒，三日内不还，便要拿张家祖宅及张员外独女抵债。”

“三千银叶子？”安桂三眼睛猛地一亮，“张家…祖宅？位置如何？”

“据查，位于城西青柳巷，占地颇广，虽非最繁华之地，但临近官衙区域，地价不菲。”

“好！”安桂三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就是他了！甲一，取笔墨纸砚来！”

很快，一套还算过得去的文房四宝摆在了桌上。

安桂三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古书字帖，结合这具身体残留的一点书写本能，屏气凝神，提笔蘸墨。他要伪造的，是一份“地契”！对象，就是张家那座价值不菲的祖宅！

伪造文书，这放在前世是重罪。但在这个吏治腐败、信息闭塞的古代世界，尤其是玄字流觞这种边城，可行性就高多了。

关键在于，谁能证明它是假的？只要在短时间内，用它撬动更大的利益，然后迅速脱身……

他模仿着记忆中模糊的官府行文格式，字迹力求工整有力（虽然依旧带着点歪扭），内容更是煞有介事：

“立绝卖契人张万财（安桂三胡诌的名字），因家道中落，负债累累，自愿将祖遗坐落于城西青柳巷之宅院一所，计前后三进，厢房若干，连同地基树木等一应附属，绝卖于安桂三先生名下，永为安宅基业。凭中作保（空着），三面议定，时值价银…嗯，写多少呢？”

安桂三笔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两千五百银叶子！一次付清，永无找赎！恐后无凭，立此绝卖契存照。大熵王朝承平三十七年十月初九（他估算的今天日期）立。”

写完，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粗糙黄麻纸，吹了吹，又皱着眉看了看。

破绽肯定有，纸张太新，墨迹太浮，没有官印，也没有保人画押。

但…足够了！他要的，就是短时间内唬住人！赌的就是那孙阎王被巨额债务逼急了眼，赌的就是这时代的契约验证没那么高效！

“甲一，找点陈茶，或者灶灰，把这纸边角熏一熏，做点旧！”

安桂三把“地契”递过去，“再找点红泥来！然后…备马！不，不用马，目标太大，步行！你亲自带二十个兄弟，换上便装，把家伙藏好，跟我去‘千金一掷楼’！其他人留守客栈，警戒提高到最高级别！”

“末将领命！”甲一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可能掀起巨浪的纸，动作依旧沉稳。

片刻之后，安桂三换上了一身玄冥铁骑找来的、相对干净体面些的深蓝色布袍（估计是客栈仓库翻出来的），将那卷“做旧”过的地契仔细揣进怀里。

甲一和二十名挑选出来的精锐，也换上了各式不起眼的便装，将狭长的黑鞘战刀巧妙地藏在宽大的外袍下或背在身后用布包裹。

一行人如同普通的商队护卫，簇拥着安桂三，再次踏入玄字流觞城华灯初上的街道，目标直指城中心那片灯火最为喧嚣迷离的区域——“千金一掷楼”。

赌坊所在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汗臭、烟草和一种病态的亢奋气息。

叫嚷声、骰子撞击声、银钱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千金一掷楼”的门面极大，雕梁画栋，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眼神凶狠的汉子，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安桂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胸有成竹、略带傲气的“有背景人士”。他整了整衣襟，对甲一使了个眼色。

甲一会意，上前一步，他那魁梧的体型和刻意释放出的一丝剽悍气息，立刻引起了门口打手的注意。

“这位爷，面生啊？来玩两手？”一个领头的疤脸汉子拦住甲一，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身后衣着普通但气势沉凝的安桂三一行人。

“我家主人，找你们东家，孙老板，谈笔大买卖。”

甲一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哦？大买卖？”疤脸汉子眼神微眯，在安桂三那张年轻却刻意板着的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看甲一和他身后那些沉默的“护卫”，感觉这群人有点邪性，不像善茬。

“东家忙着呢，什么买卖？先跟我说说？”

“你？”安桂三终于开口，学着记忆里电视剧那种倨傲的腔调，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屑，“三千银叶子以上的买卖，你做得了主？耽误了孙老板的事，你担待得起？”他特意加重了“三千银叶子”几个字。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三千银叶子！这绝对不是小数目！尤其是联想到最近张家那档子烂事……他不敢怠慢了，犹豫了一下：“爷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转身匆匆进了赌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赌坊门口喧闹的声浪和那些打手审视的目光，让安桂三手心微微出汗。

他强作镇定，负手而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进出的赌客，实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很快，疤脸汉子又出来了，脸上堆起了几分假笑：“这位爷，我们东家有请！二楼雅间！”

安桂三心中一定，成了第一步！他微微颔首，示意甲一等人跟上。

在疤脸汉子的引路下，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的大堂。

赌徒们狂热的叫喊、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交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

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果然清净许多，隔间里隐约传出谈笑声。

最里面一间雅间，门开着。一个穿着绸缎员外袍、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的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他身后站着两个气息彪悍、太阳穴鼓起的保镖，眼神锐利如鹰。

此人正是“千金一掷楼”的东家，孙阎王，孙有财。

看到安桂三一行人进来，孙有财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立刻在安桂三身上打了个转，又在甲一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多看了甲一那魁梧的身板和沉凝的气势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啊？”孙有财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油腻，“听说，有笔大买卖要照顾孙某？”

“孙老板。”安桂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努力模仿着“读书人”的礼节，但眼神刻意带上了一丝商人的精明和急切，“在下安桂三，初到贵宝地。确实有一桩急事，想与孙老板合作，互惠互利。”

“哦？互惠互利？说来听听。”孙有财放下铁胆，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安桂三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卷“做旧”过的黄麻纸，却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拿在手里，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孙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张家那三千银叶子的烂账，想必让您很是头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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