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刽子手的戏谑

“你……为……什……么？！”

凌尘的嘶吼如同泣血的孤狼，破碎嘶哑，在死寂的血池上空回荡，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他手中的剑，那柄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普通制式长剑，剑尖剧烈地颤抖着，指向血池边缘那如同神魔降临的身影。

厉绝天似乎终于被这微弱的“噪音”吸引了全部注意。

他缓缓地、彻底地转过身。那张在残余辉光下的脸，清晰地映入凌尘赤红欲裂的眼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着一丝刻薄而玩味的弧度。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里面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耐烦。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尘指向自己的剑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那薄唇的弧度加深了，形成一个极其清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寒冰碎裂。

他甚至没有开口回答那个“为什么”。

厉绝天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是随意地迈了一步。靴底离开粘稠的血浆，带起几缕猩红的丝线，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十几丈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下一个瞬间，已站在凌尘面前不足三尺之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压力骤然降临！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所携带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凶戾气息，就让凌尘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呼吸瞬间被扼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他体内那点微末的灵力瞬间冻结，连丹田气海都仿佛被冰封！

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差距！如同萤火之于烈日！

凌尘的剑抖得更厉害了，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却无法再向前递出哪怕一寸！在对方那浩瀚如渊的气息面前，他连举剑的勇气都像是在燃烧生命。

厉绝天微微低头，俯视着跪在雪地里，因极致的恐惧、愤怒和威压而全身僵直、如同被钉死在地上的凌尘。他眼中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虫子……”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然后，他动了。

没有拔腰间的“裂魂”魔刀，甚至没有动用任何一丝灵力。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握着刀鞘的左手。

那包裹着不知名黑色皮革的刀鞘，带着尚未完全散尽的、令人心悸的煞气余温，如同拍打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般，轻飘飘地、却又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朝着凌尘的脸颊拍来！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拍击声，在死寂的血池边响起。

刀鞘粗糙冰冷的皮革，狠狠印在凌尘的左脸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侮辱！拍得他脑袋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火辣辣地刺痛，留下清晰的鞘身纹路印记。

几缕被拍散的发丝粘在嘴角，混着脸上被震裂的细小伤口渗出的血丝，狼狈不堪。

“你也配用剑？”厉绝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点评意味，如同在鉴赏一件劣质的玩具。

羞辱！

赤裸裸的、极致的羞辱！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让凌尘感到万箭穿心！对方甚至连杀他的兴趣都欠奉，只是像对待路边的垃圾一样，随手拍打，肆意践踏他仅存的那点尊严和反抗的意志！

滔天的怒火混杂着无边无际的屈辱，瞬间冲垮了那因巨大威压而产生的恐惧！

凌尘的双眼彻底被血丝布满，一片骇人的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焚烧殆尽！

“我杀了你——！！！”

最后的嘶吼如同灵魂的燃烧！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甚至不惜透支生命本源，猛地将手中颤抖的长剑，朝着近在咫尺的厉绝天，狠狠刺去！

这一剑，毫无章法，毫无灵力灌注，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决绝！

剑尖，直指厉绝天的咽喉！

面对这凝聚了凌尘全部恨意、绝望和生命的最后一刺，厉绝天脸上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眼神，依旧是纯粹的漠然，带着一丝……无聊？

他甚至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

就在那柄普通的长剑即将触及他咽喉皮肤的瞬间——

厉绝天握在刀鞘上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般，随意地向外一拨。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铁交鸣。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凝练到极点的力量，顺着剑身传递而来！

凌尘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自己的剑上！那感觉，就像一只蝼蚁妄图撼动万丈山岳！

“咔嚓！”

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柄陪伴了他数年的长剑，如同脆弱的冰晶，从中段应声而断！

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噗嗤”一声斜插进远处的雪地里，只剩下半截断剑还握在凌尘手中，断口处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巨大的力量余波未消，狠狠冲击在凌尘身上！他如同被狂奔的巨兽迎面撞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断剑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

世界在旋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肋骨至少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丹田气海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那是灵力被强行震散的反噬。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厉绝天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被风吹动一下。

他正微微低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掸了掸自己金纹黑袍左胸衣襟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污渍。

凌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酒渍！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荒谬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屠戮了整个村子，将数百条鲜活生命瞬间化作血池的刽子手，他的衣襟上……竟然沾着酒渍！

仿佛他刚刚只是从一场热闹的宴席上离席，顺手碾死了几只蚂蚁！

厉绝天掸去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似乎对这个动作都感到了一丝厌烦。

他微微蹙了下眉，目光终于再次落回雪地里如同烂泥般挣扎的凌尘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垃圾。

“倒是省了埋尸。”他薄唇微动，冰冷的话语如同宣判，清晰地传入凌尘嗡嗡作响的耳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厉绝天动了。

这一次，他抬起了右手。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柄缠绕着黑红煞气的“裂魂”刀柄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华丽的招式起手。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纯粹、更加灭绝生机的恐怖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锁定了凌尘！

凌尘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灵魂深处发出尖锐的警报，那是生命面对绝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身体如同被亿万钧寒冰封冻，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厉绝天拔刀了。

动作快得超越了凌尘视觉捕捉的极限！

他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极其凝练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黑色细线，无声无息地一闪而过！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光影爆裂。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到灵魂深处的剧痛，才猛地从胸口炸开！

凌尘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破旧的青色道袍左胸位置，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透过裂口，能看到里面的皮肉和骨头。

一道细细的、平滑无比的伤口，出现在心脏的位置。没有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瞬间灼烧碳化的黑色。

然后，才是迟来的、撕裂一切的剧痛！如同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碎！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呃……”一声微弱的、如同破布被撕裂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飞速地熄灭。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重重地向前扑倒，脸埋进了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视野的最后，是那双踏在猩红血浆边缘、绣着金纹的黑靴，毫不停留地、如同踩过一片无物的虚空般，随意地迈动，然后，离地而起，化作一道金红流光，撕裂低垂的铅云，消失在茫茫天宇之中。

冰冷。

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吞噬了凌尘。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飞快地从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流逝，血液浸透了身下的雪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温热，又迅速被严寒夺走。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一只真正的虫子一样被随手碾死了？

父亲，小禾，乡亲们，那张带着酒渍的、漠然的脸，那把缠绕着黑红煞气的魔刀……

恨！

比死亡更冰冷的恨意，如同最炽烈的毒火，在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疯狂地燃烧起来！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脆响，从他紧贴着冰冷地面的胸口传来。

是那柄……父亲给他削的……桃木剑！

在刚才被击飞摔倒的混乱中，那柄悬挂在腰间的、小小的桃木剑，被压在了他的身体下面。此刻，在这极致的死意和滔天的恨意刺激下，那看似普通的桃木剑身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阴寒与粘稠感的气息，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猛地钻了进去！

那气息并非灵力，更像是一种……凝聚了无数怨毒、不甘、绝望的……魂质！

这股怨毒气息的涌入，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一捧滚烫的油！

“呃啊——！！！”

濒死的凌尘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那声音凄厉得如同厉鬼哭嚎，在空旷死寂的血池废墟上空回荡！

他胸口那道原本平滑、被灼烧碳化的伤口，此刻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蠕动起来！

伤口边缘焦黑的皮肉被强行撕裂、撑开！无数道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猩红血丝，从伤口深处疯狂地蔓延出来，贪婪地吮吸着身下浸透了他鲜血的雪泥！

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暗红色气流，正从血池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争先恐后地涌入他胸口的伤口！

那柄被压在身下的桃木剑，剑身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透过裂缝，能看到内里一点微弱到极致、却散发着妖异血芒的玉石碎片，这是血魄玉！

此刻，这点微弱的血芒，正与血池中汇聚而来的怨毒血气，以及凌尘自身那即将消散、却被强行点燃的滔天恨意，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厉绝天那随意的一刀，斩断了他的生机，却也斩开了这柄凡木之剑最后的伪装，释放了其中封印的、与这片血池同源的怨毒之力！

这股力量，正以一种极其霸道、极其痛苦的方式，强行吊住凌尘最后一口气，将他的生命与这片亲人骨血所化的炼狱，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体内搅动，又如同灵魂被无数冤魂撕扯啃噬！这痛苦甚至超越了死亡本身！

但在这无边的痛苦和黑暗之中，一点冰冷的、纯粹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意志，却在疯狂滋生的怨毒血气中，被硬生生地锻打出来！

活下去！

记住那张脸！

记住那把刀！

记住这份……刻骨铭心的……恨！

冰冷的雪，落在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迅速融化，混合着眼角流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液体，蜿蜒而下。

血池，依旧在无声地翻滚着，冒着粘稠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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