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火灭了，根还在

神卫军大营，校场。

与前几日捧日军的躁动不同，这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怪异”来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凶险”。

数千名神卫军士兵，人人身披甲胄，手持出鞘的刀枪，将中央那座巨大的官办粮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上的铁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手中的兵刃则闪烁着嗜血的锋芒。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将眼前的猎物撕成碎片。

人群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神卫军副都指挥使沈冲，正以一种悲愤交加的姿态，唾沫横飞地嘶吼着，将士兵们心中的火焰，煽动得越来越旺。

“弟兄们！我们是神卫军！是拱卫京畿、护卫圣驾的禁军！我们为大宋镇守边疆，与金狗浴血搏杀！我们哪个人身上没有几道伤疤？哪个人没有兄弟袍泽埋骨他乡？”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让许多士兵都感同身受地握紧了拳头。

“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官家呢？他躲在深宫里，只顾着自己打造那些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去讨好几个武夫！他哪里管过我们的死活！我们的粮饷被克扣，我们的妻儿在挨饿，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卖命？这他妈的，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没有天理！”

“抢了粮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反了！反了！”

台下的士兵们，情绪彻底被点燃了。理智的堤坝在饥饿与愤怒的洪流冲击下，轰然倒塌。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步一步地向那座象征着朝廷权威的粮仓逼近。

沈冲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狠的光芒。

成了！一切都按照叔父（沈元景）的计划在进行。只要这些被煽动起来的丘八一动手，抢了官仓，哗变就成了定局！到时候，他赵桓，就会背上一个“德不配位，逼反三军”的巨大黑锅！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那龙椅之上！

叔父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实在是妙！

就在他最得意，准备振臂一呼，下达那最后“总攻”命令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营门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以一种摧枯拉朽、不容抗拒的霸道姿态，硬生生地撞了进来！

原本拥挤骚动的人群，就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巨大战刀，瞬间从中劈开了一条道路！挡在路上、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连人带甲撞得东倒西歪，人仰马翻。

在这条被强行开辟出的通道尽头，一人，一马，玄衣，黑甲。

来人，正是赵桓！

他身后，只跟着赵猛和区区数十名玄甲亲卫。然而，就是这几十人，却散发着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冰冷杀气，仿佛一支来自地狱的军队。这股子凛冽到极致的气势，竟然硬生生地，压住了在场数千名哗变士兵的嚣张气焰！

整个校场，那震天的嘶吼和咆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瞬间死寂！

高台之上的沈冲，也彻底傻眼了！他脸上的得意与狰狞，完全凝固住了。这……这剧本不对啊！他怎么敢来？他怎么敢只带这么点人就闯进一个即将哗变的军营？！他难道不怕被愤怒的乱兵剁成肉酱吗？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的时候，马背上的赵桓，开口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斥，没有安抚，没有质问，只有一个字，一个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字：

“滚！”

这一个字，如同晴天霹令，在校场上空轰然炸响！其中蕴含的无上威严和暴怒，让所有士兵都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桓缓缓催动战马，穿过寂静的人群，一直走到高台之下。他勒住缰绳，抬起头，目光如出鞘的利剑，死死锁住台上那个脸色煞白的沈冲。

沈冲一个激灵，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到底是官场老手，瞬间变脸，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来到赵桓马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赵桓的马腿，声泪俱下地哭喊道：“陛下！陛下您总算来了！臣……臣无能啊！您再不来，这神卫军，就要被这帮胆大包天的乱兵给毁了啊！臣有罪！臣没能弹压住他们，罪该万死！”

“是吗？”赵桓看着他精湛的表演，脸上竟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的确有罪。”

说着，他看也不看，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啪”地一声，用尽全力，精准地砸在了沈冲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给朕看清楚！”赵桓的声音，陡然变得暴怒无比，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雷霆！

“靖康元年三月，你，神卫军副都指挥使沈冲，以陈年发霉的陈米换走新米，暗中倒卖军粮三千石，获利一万两千贯！”

“同年五月，你，与城西粮商范家勾结，以虚报损耗为名，私自挪用军中过冬粮款两万贯！”

“同年七月，你，克扣底层士兵粮饷累计达五千贯，却在汴京城南的私宅之中，私设粮仓，囤粮万石！”

赵桓每念一条，都像是用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冲的心上！他的脸色就白一分！当赵桓念完，沈冲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周围的数千名士兵，先是震惊，随即，一股被欺骗、被当成傻子愚弄的巨大愤怒，如同火山一般，从他们胸中轰然爆发！

“沈冲！这个杀千刀的！”

“原来是他！原来是这个狗娘养的在背后搞鬼！我们吃不饱饭，他却在家里囤着万石粮食！”

“杀了他！杀了他！”

士兵们的怒火，瞬间就从虚无缥缈的“朝廷”和遥远的“皇帝”，精准无比地转移到了那个瘫在地上的罪魁祸首身上！

“好啊……”赵桓看着群情激奋的士兵，满意地点点头，朗声道，“朕就喜欢你们这股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劲儿！来人！给朕拿下这个吃里扒外、鱼肉袍泽的狗东西！再派一队人，去抄了他的家！把他家里囤的所有粮食，一颗不留，全都给朕拉到这里来，就地开仓，分给将士们！”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震耳欲聋的欢呼！积攒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对皇帝的拥戴！

赵猛狞笑一声，上前一把就将烂泥般的沈冲给拎了起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哗变，将以这样大快人心的方式结束时。

那个被赵猛死死钳住、本该吓得魂飞魄散的沈冲，却突然停止了徒劳的挣扎。

他抬起头，隔着数步的距离，看向了马背上那个俯视着他的年轻帝王。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反而，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笑容。

他被赵猛拖着，凑到赵桓的马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陛下……您杀了我，叔父他……会很伤心的。”

他顿了顿，看着赵桓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愈发森然，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威胁。

“可您知道吗？这京城里，想看您死，等着吃您龙肉、喝您龙血的，可不止我叔父一个啊……”

“这把火，您今天灭了。可这地底下的根，您又准备怎么刨呢？您猜猜，下一个，又是谁？又会在哪里，给您点上一把更大的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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