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内鬼的绝唱

靖康元年，冬，十二月二十二日，子时。

“走水了——！武备总库走水了——！”

一声凄厉的、划破天际的嘶喊，像一把尖刀，捅破了京城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城南的方向，一团巨大的、不祥的橘红色火光，猛地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负责示警的景阳钟，被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的频率，疯狂敲响！

那里，存放着大宋最后的希望！存放着那上千把由陛下亲手设计、能逆天改命的“王氏神臂弩”！

宰相李纲，被人从睡梦中惊醒，当他看到城南那片几乎要将天都烧穿的火光时，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整个武备总库，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燃烧的焦臭和一种……弩臂和弓弦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的、令人心碎的味道。

完了。

李纲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十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十天之期。现在，他们连最后的底牌，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天，要亡我大宋！

……

垂拱殿内，死气沉沉。

工部尚书张德，这位刚刚因为“流水线”而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老人，此刻却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他的声音，因为悲痛而嘶哑不堪，“昨夜清点入库的新弩，共计一千二百一十三把……如今……如今恐怕……已尽数焚毁……连同库存的数万支标准弩箭……都……都没了……”

殿下的文武百官，一片哀嚎。

有几个“主和派”的大臣，更是抓住机会，开始了他们那套“此乃天谴，非人力能及”的哭诉，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别折腾了，赶紧投降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赵桓，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沉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

“哒，哒，哒……”

这轻微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赵桓，忽然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和怜悯的笑。

“烧得好啊。”

他轻轻地说。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大殿里炸响！

李纲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桓：“陛下！您……您说什么？”

他以为，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因为打击太大，而疯了。

“朕说，这把火，烧得好。”赵桓重复了一遍，他站起身，缓缓地走下御阶，站到了张德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张德，朕问你，被烧的，是朕的‘零件仓库’，还是‘总装仓库’？”

张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回……回陛下，是……是总装仓库，也就是武备总库……”

“好。”赵桓点了点头，又问：“那朕再问你，朕让你在城中秘密设立的，那三十六处，分别生产不同零件的‘甲字’、‘乙字’、‘丙字’车间，可有半分损毁？”

“那……那倒是没有……那些地方都藏在民坊之中，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张德更糊涂了。

赵桓的笑容，更冷了。

“这就对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诸位爱卿，是不是都以为，朕的希望，大宋的希望，都被这一把火烧光了？”

“你们错了。”

“那座武备总库，在朕的计划里，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它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最显眼的靶子！一个……用来钓鱼的鱼饵！”

他伸出一根手指：“朕的‘流水线’，真正的核心，不是最后的组装，而是前端的零件生产！是那三十六个藏在汴京城无数民坊小巷之中，不起眼的，任何人也想不到的‘零件车间’！”

“火，烧掉的，只是我们已经组装好的一千多把成品，和我们一个晚上的辛劳。”

“但，它没有伤到我们生产的根基！我们的生产能力，完好无损！”

赵桓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工部尚书张德那张震惊到呆滞的脸上。

“张德，朕最后问你。”

“现在，朕下令，所有车间，全力开工！所有库存零件，全部送往城西的备用仓库进行组装！你告诉朕，重新造出一千二百把新弩，需要多久？”

张德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他想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一模一样的标准零件，想到了那套已经被工匠们无比熟练掌握的组装流程……

他的身体，开始因为一种极度的兴奋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用一种近乎于嘶吼的声音，狂热地答道：

“回……回陛下！不需数日！”

“若……若不计人力损耗，三班轮替，只需……只需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足矣！！”

“轰——！”

整个大殿，彻底炸了！

六个时辰！

半天！

半天就能重新武装一支军队！

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这是何等深远的谋算！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从地狱到天堂的狂喜和不敢置信！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帝王，像在看一尊真正的神明！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他连敌人的破坏，都算计在了其中！

而就在这片狂喜之中，宰执沈元景的脸色，却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完了。

他自以为是的致命一击，不仅没有摧毁对手，反而，让对手以一种更强势、更伟大的姿态，赢得了所有人的心！

并且，也彻底暴露了他自己。

赵桓，缓缓地走回了龙椅。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整个大殿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的、森然的杀意。

他坐下，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在沈元景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赵猛。”他冷冷地开口。

“末将在！”禁军统领赵猛，大步出列，单膝跪地，眼神狂热得像要燃烧。

“传朕旨意。”

“第一，立刻封锁全城十三门！许进不许出！一只老鼠，都不许给朕放出去！”

“第二，全城宵禁！三更之后，街上除巡城禁军外，有任何走动者，格杀勿论！”

“第三……”

赵桓的声音，顿了一下。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他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沈元景，一字一句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你，亲自带皇城司的缇骑，把沈元景，沈相公的府邸，给朕围起来！”

“就说……朕怀疑有金人刺客，想要行刺宰执，特派禁军前去‘保护’沈相公的安全。”

“没有朕的命令……”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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