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城。
当那三辆饱经风霜的马车,在周镇岳亲率的一小队玄甲精骑护卫下,碾过最后一道被坚冰覆盖的深壑,终于抵达这座被遗忘在神庭版图最北端的孤城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无尽的风雪和深入骨髓的死寂。
没有想象中的边陲重镇应有的肃杀军威,更没有藩王就藩该有的半分礼遇。眼前所见,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由玄冰和粗粝黑石堆砌而成的冰冷坟墓。低矮的城墙在永不停歇的“白毛风”(极北之地特有的、裹挟着坚硬雪粒的狂风)侵蚀下,布满坑洼和巨大的裂缝,如同垂死巨兽嶙峋的肋骨。城内稀稀拉拉的建筑大多低矮、粗陋,被厚厚的积雪压得摇摇欲坠。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狂风卷着雪沫,在狭窄的冰巷中凄厉地呼啸穿行,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冰碴、陈腐木头和某种野兽腥膻的刺鼻气味。寒冷,是这里唯一的主宰。那是一种穿透皮毛、沁入骨髓、连灵魂都能冻结的酷寒。即便是周镇岳这样武尊地阶的强者,呼出的气息也瞬间化为浓重的白雾,须眉挂霜,玄甲上凝结着厚厚的冰棱。
车队最终停在城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冰原上。这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勉强称得上“府邸”的建筑——寒玉王府。它由巨大的黑石垒砌,风格粗犷笨重,毫无美感可言,更像是某个远古蛮族的堡垒。窗户狭小,覆盖着厚厚的、被冰霜模糊的兽皮。府邸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巨兽张开的口。门前台阶上覆盖着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坚冰,滑溜异常。
周镇岳利落地翻身下马,铁靴踏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中间那辆马车旁,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依旧清晰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殿下,寒玉王府到了。请下车。”
厚重的车帘被掀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江宇蜷缩在皮毛褥子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将那件宽大的玄色旧袍裹得更紧。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神透过掀开的帘子,木然地扫了一眼那如同冰窖入口般的黑洞洞府门,又漠然地垂下眼帘。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已无关紧要。
周镇岳浓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对身旁两名亲卫使了个眼色。两名身强力壮的亲卫会意,小心翼翼地钻进马车,避开江宇身上可能存在的伤处,一左一右,极其谨慎地将他从铺着皮毛的车厢里搀扶出来。
双脚甫一踏上覆盖着厚厚冰壳的地面,刺骨的寒意便如同无数钢针,瞬间穿透薄底靴,狠狠扎进江宇麻木的脚心,直冲头顶!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猛地一晃,若非两名亲卫死死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每一次都撕心裂肺,牵扯着丹田深处那如同万年玄冰般的阴寒剧痛,让他瘦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灰。
“咳…咳咳…嗬…”痛苦的闷喘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周镇岳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连站立都需要人搀扶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这就是曾经九岁便光芒万丈、震动大陆的七皇子?如今竟孱弱至此!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身后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不由分说,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却又不失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控制,将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江宇单薄得令人心颤的身体上。
“殿下,此地酷寒,保重身体。”周镇岳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履行命令般的刻板,“末将奉旨,已将殿下安全送达。王府内一应粗使仆役、护卫,皆已按规制配齐。殿下若有任何…非分之需,”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可遣人至寒玉关寻末将。若无要事,末将及所部,不便久留王府之内,以免逾制。告辞。”
言毕,周镇岳对着被裹得像粽子一样、依旧在低咳颤抖的江宇,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他不再有丝毫拖泥带水,翻身上马,带着那队沉默如铁的玄甲精骑,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而决绝地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下江宇和几名被临时安排、缩着脖子、满脸冻疮、眼神麻木惶恐的王府老仆,孤零零地站在寒玉王府那如同冰窟入口般的黑洞洞大门前。
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府邸深处,那阴冷潮湿、混合着霉味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
“殿…殿下,外头太冷了,快…快请进府吧?”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仆,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牙齿打着颤,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卑微而惶恐。他是王府的管事,姓周,名桐,是周镇岳从寒玉城本地找来的老实人,据说祖上也曾是军中老卒。
江宇依旧被两名健仆架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空洞的眸子扫过周桐那张饱经风霜、写满卑微和担忧的老脸,又缓缓移开,望向周镇岳等人消失的风雪方向,最后,落在那扇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府门上。
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江宇青紫干裂的唇角扯开,像是一个被冻僵了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非分之需?逾制?
呵。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哼,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放弃某种坚持的解脱。然后,他不再需要搀扶——或者说,他任由那残存的本能驱动着这具破败的躯壳,迈开了脚步。脚步虚浮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光滑坚硬的冰面上,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身边老仆手忙脚乱地搀扶。
就这样,他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踉跄着,一头撞进了那座名为“王府”的冰冷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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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王府的日子,如同一潭被彻底冻结的死水。
王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空旷、阴冷。巨大的黑石墙壁散发着渗人的寒气,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粗糙石板,缝隙里凝结着永不融化的白霜。所谓的家具,不过是几件粗笨的、掉光了漆的木桌木椅,以及一张铺着薄薄兽皮的硬板床榻。唯一的“奢华”,或许就是大厅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终年燃烧着劣质黑石炭的火盆。但那炭火散发出的热量,在如此广阔冰冷、四处漏风的空间里,微弱得可怜,仅仅能维持靠近火盆一小圈地方不至于滴水成冰。更多的地方,依旧呵气成霜。
江宇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距离火盆最近的、那张铺着几层兽皮的硬榻上。他裹着周镇岳留下的玄色大氅,又加上王府能找到的所有破旧皮毛,整个人像一只畏寒的猫,缩成一团。空洞的眼神望着盆中跳跃的、带着浓重黑烟的火焰,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离体而去。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抑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低咳,证明他还活着。
最初的几天,他还试图按照某种记忆中的皇子仪态要求自己,端坐,或者勉强在仆人的搀扶下在空旷冰冷的厅堂里走上几步。但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更剧烈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很快,那点残存的、支撑着他最后一点尊严的力气,便被这无情的酷寒和身体的剧痛彻底消磨殆尽。
他开始放纵自己。
“酒!”嘶哑而突兀的命令,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响起,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老管事周桐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上前:“殿下…您…您身体虚弱,这极北的‘烧刀子’性子太烈,怕是…”
“本殿下要喝酒!听不懂吗?!”江宇猛地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火焰,“去拿!最好的酒!最烈的酒!快去!”
那眼神里的疯狂和不容置疑的戾气,让周桐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敢再多言,只能佝偻着腰,颤巍巍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粗糙的陶土酒坛回来,浓烈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江宇几乎是抢过酒坛,拔掉塞子,看也不看,仰头就往嘴里猛灌!
“咳!咳咳咳——!”辛辣如刀的液体如同岩浆般滚入喉咙,瞬间点燃了食道和胃袋!剧烈的灼烧感和呛咳让他眼前发黑,身体剧烈抽搐,刚喝下去的酒混杂着胃液和一丝血沫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殿下!”周桐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
“滚开!”江宇猛地挥手将他推开,力气大得不像个废人。他脸上是痛苦扭曲的表情,眼神却更加疯狂。他再次抱起酒坛,不顾一切地灌下去!这一次,他强行压制着呕吐和咳嗽的冲动,任由那烈酒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灼烧脏腑,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短暂的、麻痹神经的灼热感。仿佛只有这种极致的肉体痛苦,才能稍稍掩盖住丹田深处那蚀骨的阴寒和灵魂深处那无边无际的空洞绝望。
他开始迷恋上这种感觉。迷恋上这劣质烈酒带来的短暂麻痹和灼热。
于是,“寒玉城最大的纨绔”之名,如同瘟疫般,在小小的、封闭的寒玉城里不胫而走。
他不再蜷缩在火盆边。他开始命令仅有的几名老仆,抬着他那张铺着兽皮的硬榻,在寒风稍歇的日子,到寒玉城唯一那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散发着牲口气味和劣质酒气的“主街”上去。
他裹着厚厚的、显得异常臃肿的皮毛,像个臃肿的怪物,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睥睨一切的狂傲。旁边,必定放着那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烧刀子”。
他挥霍着从皇都带来的、最后那点可怜的体己钱——几锭冰冷的银块和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他用这些钱,在街边肮脏油腻的小摊上,买下所有他根本吃不下、甚至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粗糙食物,然后随手丢给路过的、面黄肌瘦的野狗,或者那些缩在墙角、眼神麻木的乞丐孩子,引来一阵短暂的、混乱的争抢和卑微的感激涕零。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偶尔灌一口烈酒,发出一阵嘶哑而空洞的笑声。
他召来城里唯一一家、同样破败不堪的勾栏院里那些年老色衰、涂着廉价脂粉的乐伎歌女。让她们在刺骨的寒风中,弹着走调的破琵琶,唱着荒腔走板的艳曲。他半闭着眼,手指随着那难听的曲调在兽皮上无意识地敲打,仿佛沉醉其中。当一曲终了,他会随手抓起一把冰冷的银块,像打发乞丐一样扔过去,引来那些女人更加谄媚、更加虚假的奉承和争抢。而他,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他甚至在一次醉得厉害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冰冷巨兽盘踞般的寒玉关,用尽力气嘶吼:“周镇岳!你…你给本殿下滚出来!本殿下要…要你关里最烈的酒!最美的女人!听见没有!”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显得无比滑稽和凄凉。寒玉关方向,只有沉默的风雪回应。守关的士兵大概只当是疯子的呓语,连个影子都懒得探出来看一眼。
每当这时,老管事周桐就带着其他几个老仆,心惊胆战地围在周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小声劝阻:“殿下,风太大了…殿下,您身子受不住…殿下,回去吧…”得到的,往往是江宇更加粗暴的呵斥,或者干脆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冰冷的酒坛碎片。
城里的居民,从最初的敬畏(毕竟挂着皇子的名头),到后来的好奇围观,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和隐隐的厌恶、鄙夷。他们私下里议论着:
“看,那就是皇都发配来的废物皇子…”
“天天就知道喝酒发疯,身子骨都烂透了,还摆谱…”
“呸,什么皇子,就是个等死的痨病鬼,还学人家当纨绔…”
“听说在皇都就被人毒傻了…”
这些议论,有时会随着寒风飘进江宇的耳朵里。他只是灌一口酒,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如同夜枭般难听的怪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纨绔?废物?
对,就是这样。
他江宇,就是一个被皇都抛弃、被命运碾碎、只能在这苦寒之地用酒精麻痹自己、用荒唐可笑的举动发泄绝望的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他需要这副面具。这疯狂、堕落、自暴自弃的纨绔面具。它像一层厚厚的、肮脏的冰壳,将他内心深处那依旧在滴血的伤口、那未曾熄灭的滔天恨意、以及那仅存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温暖的微弱渴望,死死地封冻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甚至,不让自己触碰。
他沉溺在这虚假的放纵里,如同沉溺在泥沼之中。每一次醉生梦死,都像是向着那无底的黑暗深渊,又滑落了一寸。
直到那一天。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铅块。江宇照例被抬到了那条泥泞的主街上“放风”。他裹着厚厚的狐裘,斜倚在铺着兽皮的榻上,脸色因为烈酒和寒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酡红,眼神迷离涣散。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角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为了他随手扔下的一块硬邦邦的、沾满泥污的干粮争抢撕打。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怯懦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
“喂…你…你整天这样,不冷吗?”
江宇迷蒙的眼神微微聚焦。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却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棉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小苹果。她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手里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放着几颗蔫了吧唧的、冻得发黑的野菜。她站在离江宇的软榻几步远的地方,一双清澈纯净、如同未被风雪沾染过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怯生生地望着他。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带着鄙夷或畏惧。她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眼神干净得让江宇心头猛地一刺,那层厚厚的、名为“纨绔”的冰壳,仿佛被这纯净的目光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你管得着么?”江宇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嘶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戾气和嘲讽顶了回去,同时抓起手边冰冷的酒壶,又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试图重新冻结那道裂缝。
小女孩被他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却没有立刻跑开。她犹豫了一下,从破旧的竹篮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颗看起来最饱满、颜色也相对鲜亮一点的、带着冰碴的红色浆果。那浆果在灰蒙蒙的冰雪世界里,红得有些刺眼。
“这个…给你。”她鼓起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将那颗冻得硬邦邦的浆果,轻轻放在了江宇软榻边缘的兽皮上。“老林叔说…这个叫‘火棘果’,吃了…能暖一点点的…”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任务,也不等江宇反应,飞快地挎起篮子,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冰巷里,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只留下那颗小小的、鲜红的火棘果,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兽皮上,像一粒微弱的火星,在江宇那一片死寂荒芜的心田里,投下了一道转瞬即逝、却又无比清晰的亮光。
江宇怔怔地看着那颗浆果,许久,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冰冷的果实。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顺着指尖,极其缓慢地蔓延开来,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丝骨髓深处的寒意。
他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烫到一般。随即,他抓起旁边的酒壶,再次仰头痛饮,试图用更猛烈的灼烧感,去覆盖、去扑灭那丝不该存在的、危险的暖意。他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混杂着痛苦、挣扎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他闭上眼,将那颗小小的火棘果,连同那点微弱的暖意,死死地压在了冰冷兽皮的褶皱深处,仿佛要将它彻底埋葬。
风雪依旧,冰寒刺骨。他依旧是那个蜷缩在皮毛里、用烈酒和疯狂麻痹自己的废物纨绔皇子。只是,在无人可见的内心深处,那层坚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挣扎着悸动了一下。
如同冰原深处,一头被冻僵的孤狼,在无边的死寂中,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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