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奔

砰——咔嚓！

腐朽的木窗格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弱的麻纸瞬间撕裂，那根充当插销的细木棍应声而断！

一股冰冷、潮湿、带着泥土腥气和草木腐败味道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狠狠拍在苏锦瑟脸上，让她几乎窒息。与此同时，王老娘那沾满污垢的扫帚柄也重重地砸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落了空。

“啊——！”王老娘气急败坏的尖叫被狂风撕扯得变了调。

“贱人！抓住她！”王老五的咆哮在身后炸响。

苏锦瑟半个身子已经扑出了窗外，尖锐断裂的木茬划破了手臂和单薄的嫁衣布料，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这些，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窗框离地面不高，但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和丛生的杂草。她闭着眼，双手护住头脸，任由自己重重地跌落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

噗！

泥水四溅，冰冷的泥浆瞬间包裹了她半边身体，刺骨的寒意激得她一个哆嗦。嘴里也呛进了带着土腥味的泥水。

“跑了！她跑了！快追啊！十两银子啊！”王老娘扒在破窗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呼啸的夜风里尖利得如同夜枭。

身后，王老五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咒骂已经逼近窗口：“小娘皮！看老子逮住你不扒了你的皮！”

不能停！

苏锦瑟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冰冷的泥浆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狼狈不堪。怀里的银包硬邦邦地硌着她，是此刻唯一的支撑。她甚至来不及分辨方向，凭着本能和对黑暗的恐惧，一头扎进了屋后那片更加浓稠、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嫁衣湿透了，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铁皮，每一次迈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脚下的土地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泥水灌进破旧的布鞋里，每一步都带起“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身后，王老五和他老娘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手忙脚乱翻出窗户的动静清晰可闻，还有邻居被惊动、开门询问的嘈杂声。

“往哪边跑了？”

“那边！屋后！快！抓住那小蹄子！她偷了俺家的钱！”

“老王家的新媳妇跑了？还偷钱？反了天了！”

混乱的人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在黑暗中迅速收紧。火光也开始在村落里零星亮起，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苏锦瑟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剧烈的奔跑让她胸口像被撕裂般疼痛，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远离火光和人声的方向，朝着那片似乎更加荒凉、更加幽深的黑暗山林，跌跌撞撞地狂奔。

嫁衣宽大的袖子被荆棘和枯枝勾住，发出刺啦的撕裂声。脚下一滑，她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咬着牙，迅速爬起来，顾不上查看伤口，继续向前冲。怀里那块硬邦邦的银子，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撞击着她的肋骨，提醒着她身后紧追不舍的危险根源。

雨，不知何时开始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泥土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渐渐掩盖了身后的追喊。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污泥，也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她不能回村子，那是自投罗网。舅母家更是龙潭虎穴。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逃离这个被愚昧和贫穷包裹的牢笼！去镇上，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用这十两银子，用她现代人的脑子，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火种，微弱却顽强地支撑着她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眼神在黑暗中透出一股狠厉的决绝。她不再盲目狂奔，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地形。绕过一片低洼的泥沼，钻进一片更加茂密、荆棘丛生的灌木林，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像一道无声的暗影，艰难而坚定地向着远离村庄的方向潜行。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终于彻底被滂沱的雨声吞没。苏锦瑟靠在一棵湿漉漉、树皮粗糙的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她安全了……暂时。

但环顾四周，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哗哗作响的雨幕。她浑身湿透，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单薄的嫁衣在雨水浸泡下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瘦骨嶙峋的轮廓，也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

冷，深入骨髓的冷。

饥饿感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搐。刚才的亡命奔逃榨干了她所有的体力。

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否则不等王老五追来，她就会冻死、病死在荒郊野外！

苏锦瑟扶着树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原主对这个世界的贫瘠认知。村子后面……似乎有一座荒废很久的山神庙？据说在村子和邻县官道的岔路上，但因为年久失修，又传闻闹鬼，早就没什么人去了。

闹鬼？总比冻死强！

方向……她抬头，试图在厚重的雨幕和云层中寻找一丝天光或者星辰的指引，但只有无尽的黑暗。她只能凭着之前逃离村庄时对地势的大致感觉，朝着一个大概是通往官道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后背，冻得她几乎麻木。怀里的十两银子沉甸甸的，既是希望，也是负担。她紧紧捂着胸口，那硬物冰冷的触感是唯一能让她保持清醒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感觉双腿已经失去知觉，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浓重的黑暗里，隐约出现了一个比夜色更深沉的轮廓。

一座破败的建筑，歪歪斜斜地矗立在风雨飘摇的山坡上。残破的飞檐在闪电划过的瞬间，短暂地勾勒出一个狰狞而孤寂的剪影。

山神庙！

苏锦瑟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个方向，挣扎着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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