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夜回到解放前

父亲总是打电话给陈砚秋说他腰疼得厉害，陈砚秋放下多年来对他的芥蒂，对他说：“要不我给你买张票，来城里医院看看吧。”

父亲刚做完检查，脸色比上周入院时好看些，只是脚步仍有些发沉，再打一天消炎针，达到手术指标，就可以把他累积在身体里多年的肾结石取出来了。

父女俩慢慢走在滨江步道上，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吹得路灯的光晕都晃了晃。

父亲望着江面翻涌的碎浪突然感慨：“这水还是没有我们老家那边的清澈，不过现在，家里那条河也大不如以前了。”

“以前呐，我们小时候没吃的，就下河摸鱼，摸到了鱼又没有油炸，只能用清水煮。”

陈砚秋“嗯”了一声，知道父亲又要讲以前的旧事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又讲到了祖奶奶怎么嫁过来的事。

“你祖奶奶当年嫁到咱们家，是给你曾祖父做小老婆，还给了二十块大洋。”父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是江面飘着的树叶。

陈砚秋的脚步顿了顿。

祖奶奶的故事她从小听到大：曾祖父娶了表妹当老婆，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全都夭折了；曾祖父那时候是保长，为国军抓了许多壮丁，其中就有祖奶奶的弟弟。对方家里请人来求，说那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愿让姑娘来做小老婆换弟弟回家。

要是当年没有祖奶奶到我们家做小老婆，生下三个儿子，也就没有后来的我们了。

陈家就断根了。

这些情节像老座钟的齿轮，转得久了，齿痕都磨平了。

但二十块大洋这件事，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陈砚秋望着驻守在江边的夜师傅，以为父亲所说的二十块大洋，是曾祖父给祖奶奶家的补偿。

暗自鄙夷了一下，一个黄花大闺女，在那个年代竟只值二十块大洋，果真是把女人的命当草芥。

她讥讽地问道：“把人家的姑娘拿来做小老婆，只给二十块大洋？”

“不是，”父亲解释道，“是不光来做小老婆，你祖奶奶家还要再给咱们家二十块大洋，才把她弟弟换回去。”

父亲并没有发现陈砚秋情绪的异样，看着江水拍打堤岸，继续说道：“结果她弟弟，我应该叫什么来着，舅爷？对，舅爷，回到家没一个月，一场急病就死了。”

陈砚秋没有接父亲的话，她听长辈们说过，曾祖父的背驼得像座小山，镇上的人都叫他“罗锅”。

她突然有一些想笑：“让祖奶奶给一个罗锅当小老婆，还得倒贴二十块大洋，就为换一个没多久就没了的弟弟？”

父亲顺着江风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那里车流如织，亮得晃眼。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能把人换回去就谢天谢地了，听说是被吓到才生病的……”

陈砚秋跟随父亲沿着江边继续走，看见有几个钓鱼的，父亲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陈砚秋拼命地回忆已经去世三十年的祖奶奶，五岁前的时光，是祖奶奶陪着她过的。

记忆里的小老太太像一株经霜的芦苇，瘦削的身板裹在一身黑灰色土布对襟衣服里。

那时候家里已经做起生意，日子也宽裕起来，别的小朋友眼馋的罐头饼干陈砚秋吃到想吐，可祖奶奶的衣服上总是缀着几处补丁。

她头上总包着一块淡黄色的头巾，头巾上的花纹也是淡淡的，像是洗得发白的一样，头巾边缘处偶尔会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像冬日里落在枯草上的薄雪。

祖奶奶的眼窝陷得很深，但是一双眼睛却总是透着光亮，多亏她是少数民族，不用受裹小脚的罪，不然这辈子怕是更难捱。

小时候的陈砚秋调皮顽劣，每次闯祸，祖奶奶都会颤巍巍地抄起门后的细竹棍，可棍子每次都在离她屁股寸许的地方停下，从未真正落下过。

祖奶奶的牙齿早就不好了，又因见过其他老人假牙卡进嗓子眼的事，便死活不肯用假牙。

不管吃什么，都要用一个小小的石臼子捣碎，她记得，自己曾经帮着祖奶奶捣过苹果，也捣过核桃仁。

每天晚上睡觉前，祖奶奶都会拿出那根用来撵蚊子的狐狸尾巴，轻轻晃一晃，喊一声“闭眼睛”，她便乖乖紧紧闭上眼。

随后，会感觉到有细微的灰尘渣渣落在脸上，那是蚊帐上的尘土抖落下来。

接着，祖奶奶又喊一声“睁开眼”，她睁开眼时，便见祖奶奶把那床据说是陪嫁来的黑色土布蚊帐放下来，床上顿时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她就躺在祖奶奶身边，在这片安稳的黑暗中，渐渐进入梦乡。

在陈砚秋五岁那年，祖奶奶突然得了很急的病，没几天便去世了。

那天早上，奶奶把她从被窝里叫起来，给她换上一身新衣服，声音里带着哽咽：“下楼去，再看祖奶奶一眼。”

空旷的堂屋地上，祖奶奶孤独地躺在一块席子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奶奶在一旁用手捂着脸，眼泪不断从指缝间渗出，嘴里念叨着：“妈啊，日子才刚刚好过，能吃上饱饭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来凭吊的人络绎不绝，很多是从山里、村里匆匆赶来的。

那些穿着土布衣服的壮族妇人们，扑在棺材上痛声大哭，也有戴竹笠的老汉，蹲在门槛边默默抹着泪。

为了让每一个挂念她的人都能来送最后一程，祖奶奶的灵整整停了七天。

那时候还是土葬，多亏祖奶奶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不然这气温渐高，怕是要坏了。

甚至过了好多年，有从台湾回来探亲的人，摸索着来到原来的老房子那条街，见人便问：“请问陈三婶家搬去哪里了？”

买了当地人的老房子后，拆除盖新房的外地人一脸迷茫：“这里没有陈三婶啊！”

父亲和钓鱼的人攀谈起来，陈砚秋站在原地没动，江风掀起了她的衣角。

她不知道二十块大洋有多重，但在那个年代，应该沉到能压垮一个女人的一生吧，最后连一句像样的叹息都换不来。

她想起父亲说，自己年轻时候曾经问过祖奶奶：“奶奶，等您百年以后，愿不愿意埋在爷爷旁边？”

祖奶奶摆摆手，厌弃道：“把我埋得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后来每年上坟，家里人都得在垭口处分两次脚。

祖奶奶的坟在垭口东边，孤零零地守着一片野菊，坟头的茅草割了又长，总也除不尽。

等这边的纸钱燃尽，纸灰被风吹得满天飞，一家人再绕到垭口西边，曾祖父和他大老婆的坟并排挨着，两人的墓碑挨得那样近，像是生前没说完的纠葛，要在地下继续缠下去。

陈砚秋突然懂了那道垭口的分量，祖奶奶用一生的隐忍换了弟弟短暂的性命，又用死后的距离，给了自己唯一的体面。

两座坟隔着不足两百米的山梁，却像是隔着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世界。

她甚至能想象出祖奶奶说出那句话时的神情，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一种耗尽一生力气后的平静。

江边的风渐渐大起来，吹得人后背发僵，陈砚秋和父亲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医院。

到了病房，她把父亲安顿好，又去护士站问了注意事项，跟父亲打了招呼后，便离开了医院。

坐上公交车，人不多，她靠着椅背，脑子一片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祖奶奶早已模糊的容貌，一会儿是明天去找父亲的主治医生，办理手术前的一些手续。

车到站，陈砚秋慢慢走回家，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她洗了个热水澡，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没做一个梦。

醒来的时候，陈砚秋摸了摸身下，发现不是她前天刚换上的纯棉床单，这个床单糙得磨手。

她又凑近闻闻，身下是一股稻草发霉的味，她动了动，身下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是草在摩擦，前段时间刚买的乳胶床垫呢？

她心里一惊，猛地坐起来，借着从窗户透出来的微光一看，这屋子昏暗得很，墙角堆着些干草，摆放着几个大坛子罐子和各种杂物，四面墙都是泥糊的，坑坑洼洼的。

外面传来几声牛叫，“哞—哞—”，声音又闷又长。

这是哪儿？她正发愣，那扇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包着头巾，穿着黑色土布衣服的妇女走进来，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光，能看清妇女脸上的皱纹，还有头巾边缘露出的几缕头发。

妇女开口就用壮族土话对她说：“快点起来，你爹借够大洋了，明天就能把你弟换回来。”

“我找人给你做两床被子，到时候带过去，就算是给人家做小的，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别被人笑话。”

陈砚秋从小就不会说壮话，顶多能听懂几句日常的，可这次，妇女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她更慌了，壮着胆子，试着用壮语问：“这是哪儿，今年是哪一年啊？”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壮话说得顺顺当当的，就跟从小就会的一样。

妇女皱着眉，不满地嘀咕：“睡憨了？还问哪一年，今年是庚辰年，这是你家啊，你家弄达。”

陈砚秋在心里使劲想，庚辰年？辰年是龙年，那庚辰年是哪一年？

弄达？这不是祖奶奶娘家村子吗？小时候她还来串过门。

她心里隐约有了个念头，赶紧下床和妇人错过身子走出去。

放眼望去，村子里稀稀拉拉全是土房子，墙是用河泥拌着稻草打的泥砖堆垒起来的，上面还抹着牛粪，屋顶盖着茅草。

只有不远处有一座稍高点的房子，是用木头做的半栏式，底下用柱子架起来，上面住人，底下养牲口。

这样的房子，她只在很小很小，几乎快要记不清的时候，在老家见过。

村里有人路过，看见她，便扭过头跟她打招呼。

这些人几乎都是妇女，很少看见男人，大概男人要么被抓去当壮丁，要么躲进山里了吧，不远处的田地都荒了不少。

这些妇女大多是一副被日子磨得紧实又疲惫的模样，她们的眼神里，似乎有熬不完的苦。

身上的衣裳都带着补丁，不是袖口磨破了补块新布，就是裤脚被树枝刮烂了缝几针。

颜色不是发黑的蓝就是发灰的黑，洗的次数多了，布面都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印。

头上几乎都包着头巾，有的是自家织的粗麻布，有的是用旧衣服改的，额角和鬓角隐隐约约能看得出来有被压出的深深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跟那些女人穿的一样。

昨天还在江边跟父亲聊祖奶奶的事，今天就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结合妇女的话，还有眼前的景象，她确定自己穿越了，成了年轻时候的祖奶奶。

她记得爷爷是1942年出生的，现在肯定是1942年之前，1942年属马，那庚辰年往前数，1940年好像就是庚辰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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