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犬的獠牙

影视城外围的空气，混杂着廉价盒饭、汗水和尘土的味道，与停尸间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这里是梦想的孵化地，也是现实的绞肉场。

苏晚裹紧了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旧外套，帽檐压得极低，仅剩的那只眼睛透过缝隙，冷冷地扫视着《长夜烬明》剧组外围临时搭建的群演聚集点。乌泱泱的人群，穿着各式各样、散发着馊味的戏服，脸上写满了麻木、渴望或精明的算计。她这副包裹严实、行动僵硬的模样，在人群里并不算最扎眼，但也引来几道探究或嫌恶的目光。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一个穿着破烂兵甲、满脸油汗的壮汉粗暴地推搡了她一把。

苏晚猝不及防，断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身体踉跄着向旁边倒去，眼看就要撞上一个堆满道具箱的角落。她下意识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撑住冰冷的铁皮箱，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破掌心薄薄的痂，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

不能倒！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稳住身形，缓缓抬起头。帽檐阴影下，那只血红的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精准地钉在那个推搡她的壮汉脸上。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委屈的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死寂凝视。

那壮汉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毛，本想再骂几句的脏话卡在喉咙里，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嘟囔了一句“晦气”，转身挤进了人群。

苏晚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忍受着周围浑浊的空气和身体无时无刻的疼痛，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临时搭建的“群演管理处”——一个歪歪斜斜挂着牌子的破旧帐篷挪去。

帐篷门口堵着不少人，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中年男人正叼着烟，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年轻女孩指指点点：“……就你们这歪瓜裂枣的样儿，还想演宫女？滚去难民堆那边排队！今天要的是有经验的，能吃苦的！”

刀疤刘，群演圈里有名的“蛇头”，手上攥着不少剧组的群演资源，心黑手狠是出了名的。

苏晚排到了队伍末尾。她这副尊容和迟缓的动作，自然引起了刀疤刘的注意。他斜睨着她，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喂！那个裹得跟木乃伊似的！你谁啊？脸怎么了？传染病还是毁容了？剧组可不要病秧子和吓人的玩意儿！”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驱赶的意味。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和议论。

苏晚抬起头，帽檐下那只血红的眼睛毫无波澜地迎向刀疤刘审视的目光。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是病。旧伤。能演死人，能演乞丐，能演被火烧伤的怪物。不要工钱，管顿盒饭就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能在片场待着。”

不要工钱？只要盒饭？

刀疤刘眯起眼，重新打量她。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露出的疤痕和那只眼睛里的死寂，确实很有“地狱爬回来”的冲击力。最近《长夜烬明》正好有几场魔教屠村、尸横遍野的戏，背景板里的“尸体”和“伤患”需求量很大。这种不需要演技、只需要“像”的角色，眼前这个“怪物”简直是天选。

“哼，算你识相。”刀疤刘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灭，“去那边难民区领身破衣服换上！警告你，进了片场给我安分点！别乱看，别乱动，更别靠近主演的区域！要是惊扰了哪位爷，老子扒了你的皮！”他随手扔过来一个写着编号的脏兮兮的塑料牌，“拿着！你的‘身份’！”

苏晚沉默地接过牌子，上面沾着油腻的污垢。她攥紧了它，冰冷的塑料硌着掌心的伤口。身份？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编号。很好，这正是她需要的——一个能无声无息潜入猎场，近距离观察猎物的“幽灵”。

* * *

片场像一个巨大的、嘈杂的蜂巢。巨大的绿幕，高耸的灯光架，穿梭忙碌的工作人员，还有被簇拥在中心、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主演们。

苏晚换上了一身散发着酸臭气味的破烂布衣，脸上被刻意涂抹了更多污垢和暗红色的“血迹”，混杂着她真实的伤疤，更显得狰狞可怖。她被安排在离拍摄中心稍远的一处“废墟”角落，扮演一具被魔教妖法吸干了精血、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的“干尸”。

她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将身体最大程度地隐藏在阴影里，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只有那只未被完全遮住的血红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穿透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了两个焦点。

第一个焦点，是远处被助理和化妆师团团围住的林薇儿。

她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色仙门弟子服，妆容精致无瑕，正对着镜子调整表情，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纯与柔弱。周围的工作人员对她毕恭毕敬，不时有人送上温水和小风扇。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志得意满的微笑。

苏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已麻木的伤口里，新鲜的疼痛刺激着她保持清醒。看着林薇儿顶着那张伪善的脸，享受着原本可能属于她的荣光，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剽窃的旋律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刺耳无比。

第二个焦点，则是片场中央，那个即便在混乱中也如同发光体般的男人——顾衍。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的魔尊长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特制的妆容下显得更加深邃冷峻，眉宇间凝着睥睨天下的漠然。他正在听导演讲戏，侧脸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凿，完美得不似真人。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带着敬畏。

顾衍……苏晚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猛地被投入滚油。就是他，这个她曾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仰望的男人，在她家破人亡、声名狼藉、最需要一丝微光的时候，选择了彻底的冷漠，甚至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袖手旁观，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残忍！

一股混合着恨意、利用欲望和某种难以言喻尖锐痛楚的情绪，狠狠冲撞着她的理智。

就在这时，片场边缘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辆黑色的豪华房车缓缓驶入，停在离苏晚所在的“废墟”区域不远的地方。那是顾衍的专属座驾。

一个助理模样的人匆匆跑向顾衍，低声说了几句。顾衍微微颔首，似乎要暂时休息，朝房车的方向走来。

机会！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接近他！这是计划外的、但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只是制造一个极其微小的、能让他产生一丝“熟悉感”的瞬间！

她的目光如同猎食的鹰隼，瞬间扫过周围的环境。房车旁边不远处，为了营造“仙门废墟”氛围，道具组放置了一架破旧的、琴弦断裂的木质古琴，作为背景摆设。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顾衍正目不斜视地走向房车，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周围的群演和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屏息低头，不敢直视。

就在他即将踏上房车台阶的那一刻——

“铮……”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甚至带着破音的琴弦拨动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架破旧古琴的方向！

这声音在嘈杂的片场本应微不足道，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顾衍的耳膜！

他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不是因为这噪音打扰了他，而是因为……那拨动琴弦的指法！极其生疏，甚至带着颤抖，但那个起手的习惯性小勾指……那个只有在即兴弹奏某些特定旋律时，才会出现的、几乎成为个人印记的小动作！

这个动作，他只在一个人的手上见过！

苏晚！

那个早已被认定葬身车祸火海、尸骨无存的苏晚！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顾衍的四肢百骸！他猛地转过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灯，狠狠射向声音的来源——那片堆满“尸体”的废墟角落！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气场骤然变得极其恐怖。整个片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他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晚在拨动完那根唯一勉强能发声的断弦后，就立刻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头死死低下，破烂的袖口遮住了那只手。她能感受到那道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洞穿的视线，如同寒冰利刃般刮过她所在的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她赌对了！这个只属于“苏晚”的小习惯，果然像烙印一样刻在这个冷漠男人的记忆里！

“谁？！” 顾衍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步步朝着废墟走来，强大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刚才，谁碰了琴？！”

负责这片区域的场务和群演头目刀疤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脸都白了：“顾、顾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是哪个不长眼的惊扰您了？我这就查！这就……”

刀疤刘凶狠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尸体”们，最终落在了苏晚身上——她是离那破琴最近的一个！而且她刚才的位置……刀疤刘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不是你？！”刀疤刘像拎小鸡一样，粗暴地将蜷缩的苏晚从地上拽了起来，破口大骂，“妈的！又是你这个晦气玩意儿！老子警告过你安分点！你找死别连累老子！”他用力一推，苏晚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唔……”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一黑，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缕暗红的血丝顺着她紧抿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尘土里。脸上的污垢被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加狰狞的疤痕。

她被迫抬起头，破烂的帽檐在拉扯中歪斜，露出了大半张如同恶鬼罗刹般的脸！

“嘶——”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被那张脸的惨烈程度惊呆了！连愤怒的刀疤刘都吓得手一抖。

顾衍的脚步停在了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温度地切割在苏晚的脸上、身上。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疤痕，那肿胀变形、丑陋不堪的半张脸，那只唯一完好的、此刻却燃烧着地狱业火般血红光芒的眼睛……还有她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迹。

这不是苏晚。

苏晚是清丽的，是温婉的，是带着月华般柔和光芒的。眼前这个，只是一个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肮脏丑陋的怪物！

一股浓烈的厌恶和被人愚弄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顾衍心底喷发！他竟然会因为一个拙劣的、模仿苏晚小动作的噪音，而对这个怪物产生一瞬间荒谬的联想？简直是亵渎！

“脏东西。”顾衍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他眼底最后一丝因那熟悉指法而引起的波澜彻底冻结成万年寒冰，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处理掉。别让我再在片场看到她。”

说完，他再没有施舍给地上那个“怪物”半分目光，仿佛刚才的驻足和质问只是一场令人不快的幻觉。他冷漠地转身，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上了房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嘈杂。

像丢垃圾一样，判了她的“死刑”。

刀疤刘如蒙大赦，随即对着苏晚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听见没有！顾老师发话了！你这个晦气的脏东西，立刻给老子滚出影视城！再让老子看见你，打断你的腿！”他粗暴地抢过苏晚手里的群演号牌，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周围的群演们有的面露同情，但更多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和庆幸。没人敢为一个得罪了顶流影帝的“怪物”说一句话。

苏晚趴在地上，冰冷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伤口，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迹沾染了尘土，显得更加狼狈。她看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豪华房车门，听着刀疤刘的辱骂和周围或明或暗的鄙夷目光。

那只血红的眼睛里，没有屈辱，没有泪水。

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到极致的冰冷火焰。

顾衍……你果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顾影帝。

很好。

这份厌恶和鄙夷，她记住了。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缓慢而艰难，像一具正在重新拼凑的破碎人偶。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剧痛和骨骼的**。她捡起地上那枚被踩得脏污不堪的群演号牌，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无视刀疤刘的咆哮和周围的目光，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一步一步，朝着片场外走去。背影在巨大的绿幕和喧嚣的人群衬托下，显得那么渺小、佝偻、不堪一击。

然而，在那褴褛衣衫下，在那狰狞伤疤里，一颗名为复仇的种子，在极致的屈辱和冰冷的恨意浇灌下，正疯狂地、扭曲地破土而出，滋生出带着剧毒的獠牙。

顾衍，林薇儿……

这只是开始。

地狱犬的獠牙，已经抵住了猎物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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