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村五郎

冰冷厚重的遮光帘在身后无声合拢。

夜之城那片光怪陆离、吞噬灵魂的钢铁丛林被彻底隔绝。

林辰——或者说，荒坂赖宣——背靠着冰冷的落地窗。光滑的玻璃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孔，那张属于“荒坂太子”的脸庞上，此刻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恐惧攫住的灵魂在无声尖叫。

七小时。

只有七个小时。

荒坂三郎，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血腥与权力的铁锈味，那个如阴影般笼罩着整个世界、也如毒蛇般缠绕在赖宣灵魂最深处的“父亲”，七小时后就会抵达这座塔的最高处，那个冰冷的私人会议室。

等待林辰的，是一场名为“汇报”的死亡审判。

赖宣留下的破碎记忆里，只有刻骨的恨意和混乱的弑父计划碎片，没有半点关于什么“反公司武装清剿行动”的具体细节！

冷汗浸透了丝质睡衣的后背，黏腻冰冷。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仿佛残留着方才那支荒坂****冰冷的触感和那份沉甸甸的毁灭冲动。

那不是他的冲动，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深入骨髓的毒。

“赖宣大人，您的生理指标持续处于危险临界。神经稳定剂已准备就绪，强烈建议立即使用。” Med-07那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如同丧钟，在空旷死寂的奢华卧室里回荡，精准地敲打着林辰濒临崩溃的神经。

林辰猛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消毒水与高级皮革混合味道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恐惧几乎将他撕裂，但求生的本能像野草一样在绝望的废墟里疯狂滋生。

他不能死！绝不能像个笑话一样，刚穿越就被那个“父亲”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

“闭嘴！”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带着连他自己都心惊的暴戾，属于赖宣的暴戾。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压下了喉咙口翻涌的恶心感。“神经稳定剂…暂时不用。给我准备一套…最普通的训练服。”

指令发出，林辰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在赌。

赌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记忆，赌荒坂赖宣的习惯里，有这样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奢华囚笼的出口。

“指令确认：准备标准训练服。” Med-07的屏幕光晕平稳地闪烁了一下，没有丝毫质疑。

它迈着精确到毫米的步伐，走向内嵌的衣帽间面板。

几秒钟后，一套没有任何标识、深灰色的、高强度纳米纤维训练服被递了过来。

林辰接过衣服，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死死盯着医疗机器人那光滑的屏幕脸，试图从那片代表“注视”的蓝色光晕里看出点什么。忠诚？监视？抑或只是冰冷的程序指令？

他无法判断。

这个房间，这层楼，整个荒坂塔，此刻在他眼中都布满了无形的眼睛和耳朵。荒坂三郎的阴影无处不在。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离开这个被全方位监控的“寝宫”核心！必须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去观察，去判断——在这致命的七小时倒计时开始之前，谁可能是潜在的盟友？谁又是三郎埋在他身边的致命钉子？

换上训练服的过程有些笨拙，陌生的身体协调性让他几次差点绊倒。

当他踏出那间冰冷奢华的主卧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走廊同样空旷，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冷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反而衬得四周更加死寂。

“赖宣大人，您的神经链接稳定性仍然偏低。请问目的地？” Med-07如同一个苍白的幽灵，无声地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私人训练场。”林辰努力模仿记忆中赖宣那带着压抑怒火的腔调，尽量简短。他需要空间，需要能“合理”独处的地方。

“路径规划确认。请随行。”

机械人领着林辰走向走廊深处。

通道两侧光滑的墙壁偶尔会滑开一道暗门，露出里面复杂精密的管道系统或是闪烁着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柜，无声地彰显着这座塔的技术内核。

林辰的眼角余光紧张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监控探头位置，那些隐藏在装饰线条或通风口阴影中的微小镜头，如同蛰伏的毒蛇之眼。

训练场位于顶层的一个独立区域，巨大的合金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着臭氧、汗水和金属摩擦的味道扑面而来，取代了卧室里那种死气沉沉的“昂贵”气息。

空间开阔，地面铺设着吸能复合材料，四周墙壁是光滑的镜面合金，映出无数个穿着灰色训练服的“荒坂赖宣”，无数张带着惊惶和强作镇定的脸。

场内并非空无一人。

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身影正在角落的器械区进行力量训练。

当林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中一个身材中等、留着精悍短发的亚裔男人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在门开启的瞬间就已放下手中的杠铃，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瞬间转向门口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非致命电击棍上。他的动作流畅迅猛，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本能警惕。

但这份警惕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便化为了绝对的专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恭敬。

他立刻站直身体，微微颔首，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一股军人般的利落与服从。

“赖宣大人！”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是竹村五郎。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竹村！

游戏里那个对荒坂三郎绝对忠诚、最终甚至不惜追猎V到天涯海角的“忠犬”！

在原主的破碎记忆里，竹村是父亲安插在他身边最锋利、也最让他感到窒息的一把刀，一道名为“保护”的枷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三郎意志的延伸。

另外几个安保人员也如梦初醒，慌忙放下器械，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姿态谦卑，眼神闪烁，充满了面对上位者的敬畏和小心翼翼。

林辰的目光在竹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纯粹的职责所在。

林辰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和憎恶——那是对“枷锁”的本能反抗。

他强行压下这份原主的情感，没有回应竹村的问候，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他必须保持赖宣的“人设”——那个对父亲安排的“看护”充满敌意和不屑的叛逆太子。

“所有人，出去。”林辰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他现在不需要观众，更不需要竹村那双如同手术刀般的眼睛时刻落在自己身上。

“是，赖宣大人！”那几个普通安保如蒙大赦，迅速收拾器械，几乎是踮着脚尖，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训练场。

竹村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再次微微低头，声音平稳无波：“赖宣大人，您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职责。我必须在场。”

“我说了，出去！”林辰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的烦躁和暴戾几乎要溢出来。他需要独处，需要思考，更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测试的机会！“还是说，竹村，你只听‘父亲大人’的命令，我的话对你而言只是空气？”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竹村的忠诚核心。

林辰死死盯着竹村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愤怒？委屈？抑或是冰冷的算计？

竹村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下颌线清晰可见地收紧了一下。

但那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他抬起了头，眼神依旧锐利，却深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属下不敢。赖宣大人的命令高于一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锻造的金属，“但保护您，是荒坂三郎大人亲自赋予我的使命，也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请允许我留在场边警戒，绝不影响您训练。”他没有退让，但姿态放到了最低，将“忠诚”的标签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林辰的呼吸微微一窒。

竹村的反应无懈可击，滴水不漏。

那种近乎偏执的、将自身价值完全绑定在“保护目标”上的忠诚，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他是真正的“忠犬”，但他效忠的对象，优先级永远指向荒坂三郎。此刻的隐忍和恭敬，不过是更高层级命令下的服从。

僵持了大约五秒。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淌。

林辰最终冷哼一声，不再看竹村，算是默许。

他需要一个支开竹村，或者至少转移他注意力的契机。

他走向场地中央，目光扫过旁边武器架上琳琅满目的冷兵器——太刀、长枪、合金棍…

最终，他拿起一把造型古朴、入手沉重的打刀。这并非赖宣惯用的枪械，但挥刀的动作更能掩饰他此刻身体的僵硬和心神的极度不宁。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一个记忆碎片里模糊的起手式。

身体的肌肉记忆立刻被唤醒，动作由生涩迅速变得流畅。

凌厉的破空声开始在训练场中响起。

他强迫自己沉浸在挥刀的动作里，每一次劈砍都倾注着这具身体原主的愤怒和无力感，也宣泄着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焦虑。

汗水很快浸湿了训练服。

刀光在镜面墙壁上反射出无数道冰冷的弧线，映照着场边那个如同雕塑般挺立、目光始终如影随形般锁定在他身上的竹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沙漏中不断减少的沙粒。

林辰的刀势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内心的焦灼几乎要冲破胸腔。

七小时！他必须打破这僵局！

机会往往在看似不经意间出现。

当林辰完成一套略显急促的劈砍组合，收刀站立，胸膛起伏，调整呼吸时，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场地一角的电子计时器——那是记录训练强度和时间的设备。

就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计时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用于实时显示塔内各区域动态的小型全息投影屏上，一条信息突然刷新出来：

【内部交通枢纽- VIP 1号磁悬浮电梯-突发性运行异常，原因排查中。预计恢复时间：15分钟。】

VIP 1号电梯！那是连接顶层公寓、私人会议室和下方行政区域的专属通道之一，也是荒坂三郎最有可能使用的通道！

林辰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形！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竹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竹村！立刻去底层交通枢纽，亲自确认1号电梯故障原因！我要知道是技术意外，还是……人为破坏！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完整的现场报告和责任人名单！现在就去！”

这是临时起意，更是刻意的刁难！

底层交通枢纽距离顶层私人训练场，即使是使用内部高速直达通道，往返加上现场核查，十分钟也绝对是极限挑战。

林辰就是要用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巨大的时间压力下，逼出竹村最真实的反应！

看看这位“忠犬”，在同时面对“保护目标”的严苛命令和可能存在的、针对“最高领袖”通道的威胁时，他的忠诚天秤会如何倾斜？

竹村的身体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一震！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强烈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

保护目标的安全是他的第一要务，尤其是在赖宣大人状态明显不稳的情况下。此刻离开，无疑是巨大的失职！

但命令的内容，又直指可能威胁荒坂三郎大人的安全！

两个最高优先级的职责瞬间产生了致命的冲突！

“赖宣大人！我…”竹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急切和劝阻，“您的安全！我此刻绝不能离开您身边！电梯故障有专门的技术团队处理，我立刻通知他们最高优先级响应并亲自监督进程，但…”

“执行命令！”林辰粗暴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边缘感，将赖宣的暴戾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竹村的眼睛，“还是说，你怀疑我的判断？怀疑我故意调开你？竹村五郎，回答我！”

“属下不敢！”竹村几乎是吼了出来，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巨大的压力让这个钢铁般的男人也濒临失控的边缘。

他的眼神在林辰脸上和全息屏上那条刺眼的信息之间急速地来回扫视了几次。

最终，对荒坂三郎的绝对忠诚，以及对“保护目标”命令必须服从的铁律，压倒了一切。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挣扎，瞬间又被冰冷的决绝覆盖。

“遵命！”竹村猛地一跺脚，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训练场大门，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厚重的合金门在他冲到近前时自动滑开，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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