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叙事拍卖

林溯迈步走入那条环形相接的无人回廊。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石板路，空气中还弥漫着和之前房间里一样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30秒…29…27…”

两侧的房门上闪烁着幽绿色的罗马数字，

“XI”。

他看向房门，顿了顿，

推门而入…

…

门内比之前宽敞了不少，像是一个类似小型拍卖厅的场所。

虽然依旧是阴暗、潮湿的风格，但陈设却截然不同。

没有木桌和油灯，取而代之的是八张分散摆放的高背天鹅绒座椅，椅子前方摆着每个人的姓名名牌…

正前方，是一个木制拍卖台，台上空无一物。拍卖台后像是迷雾裹挟着阴影，看不真切。

另外几个人已经坐在其中七张椅子上，神色惶惑不安——

“啪"

30秒倒计时结束，房间外的走廊迅速坍塌消失，木门闭合

紧接着，拍卖台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男人，黄褐色卷发、笑容僵硬。

…

那人把双手按在拍卖台上。

“欢迎来到XI号叙事之间，诸位尊敬的……竞拍者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贪婪的愉悦，与这拍卖厅的氛围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契合。

…

…

林溯低下头，睡凤眼下意识的观察着四周。

坐在他斜侧方，那个叫程一的，穿着深蓝色毛衣的男人，脸色惨白，手指正抠着桌角，

然而目光却是另外一种情绪…

坐在那人对面的女孩——张月染，披着长发，性格应该比较偏向于文静怯懦，现在看来，刚刚那个程一，应该是在看她…

林溯的内心讽刺似的嗤笑了一声，又往另一侧看去…

那个面前摆着“殊蓝”名牌的青年，眼睛眨的太快了，应该是在努力保持镇定，说不定内心早就崩溃了…

在他另一边的女孩名叫刘舒晓，扎着低马尾，手指还在不断摩挲，

旁侧，那个名牌是沈南风的男人靠在椅背上，脸上是玩味的浅笑，眼神却冷冽如镜头。

坐在自己对面的，陈林姗，穿着西服套装的女人坐得笔直，面色冷峻，双手交叠，看上去倒是比较冷静…

——

加上他，八个人，桌边也正好八张椅子

“又来了一个倒霉蛋”

殊蓝小声嘀咕着，声音有些干涩…

看来自己是来的最晚的了，

林溯内心吐槽着，拉开最后一张空椅子坐下，椅脚刮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动，让他皱了皱眉。

…

“嗯…人都到齐了？”

从后台走出来的那个男人微微笑了笑，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那么，时间宝贵，我们必须马上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木台上就多了几张黑色的卡片

“这些是你们今天将要拍卖的东西！〞那人语调激昂的讲述着，把那些带着金色文字的标签卡片依次摊开来

分别是：“凶手〞，“动机”，“凶器〞，“受害者〞，“案发时间〞，“案发地点”，“见证者〞，“结局〞

看来，这是要求他们进行一个犯罪模拟型推理了…

这对林溯的公关职业来说并不难…

不过…

既然都说是拍卖了，那筹码呢…筹码又是什么…

…

“规则十分简单，”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再次开口，“筹码已经在各位的手中了。〞

…

林溯低下头，手边的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叠半透明，印着诡异花色的圆形卡片，上面显示着数字：

“100〞

每个人神色各异…

“这是根据你们的[情绪价值]评估以后产生的筹码数量，每个人经历不同，筹码数自然不同，〞那人顿了顿，又道：

“这是你们可用于竞价的初始筹码，你们要竞拍的物品，就是刚刚所展示的“叙事要素〞的定义权，你们可以由自己所拍得的叙事定义权，来写明在这个整体事件里，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最终，我们将会把你们所有人所编织的“真相〞整合进行评估，若是可以通过，则取代真实事件变为真实官方叙事”

…

哈…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这种真相也是编造的不是么？

真是贴合他的职业本能…

林溯心里冷笑道。

…

那个拍卖者的笑容逐渐扩大，露出尖牙：

“首先，请我为各位介绍[官方叙事]重现…〞

他的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团光影骤然落下。桌面上方，那个被称为“官方叙事”的老旧装置发出嘶哑的、像是无线电调频失败的刺耳噪音，旋即投射出扭曲破碎的光影，映在潮湿的空气中。

镜头剧烈晃动着，仿佛是手持进行拍摄。

一张华丽波斯地毯上面溅满了深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一柄银色的裁纸刀躺在血泊边缘，刀柄镶嵌的宝石反射着幽光。

随着视角上移，镜头扫过一个打翻的红酒杯，酒液与地毯上的深红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一件昂贵的、丝绒材质的女性晚礼服一角被酒液浸染。在稳定了几秒钟后，镜头猛的捕捉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背对着镜头的男性身影。

他身体前倾，姿态紧绷，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正对着一团模糊的、倒在地上的身影，肩膀猛地一动，仿佛做了一个前刺或击打的动作。同时，传来一声沉闷的、绝非刀刺能发出的巨响——“砰！”

画面最后扫过房间一角，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门缝后的黑暗里，似乎有半张模糊的人脸一闪而过…

…

光影猛的消失…

所有人都在分析着所有的一切…

台上的人那再次开口…。

“现在，拍卖会开始。第一件拍品——[动机]开始拍卖，底价为10筹码。请各位开始出价。”

无形的压力瞬时间笼罩了下来…

睡凤眼在昏暗的灯光里竟像是染上了几分平静…

另一边，沈南风笑容微敛，那个叫程一的男人则是攥紧了拳头，目光似乎有几分痛苦的看了一眼坐在他面前的张月染…

“我出…我出15”一边的殊蓝像是有些急于表现，第一个喊到。

但出价不高，应该总共筹码不多…

“20——”陈林姗冷静地跟上，像是在商业竞标。

“我出30！”

那个名叫程一的男人声音沙哑，几乎是咬着牙报出这个数字，目光还是依旧死盯着张月染，仿佛是得到某种回应一般。

“我35”沈南风懒洋洋地举了下手。

“40！”商子涵跟风一般地加价。

张月染怯生生地看了看周围，小声道：“45…”

“我50…”

“55…”

…

除了林溯之外，所有的人争抢着出价，跟价

而目的…只为了抢一个故事的更改权而已…

这算不算沉没成本？

林溯无奈的撇了撇嘴，抬起眼，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了一下。

控制动机在舆论里确实至关重要，但他不能一开始就耗尽筹码。

所以…他还在观察

他在观察每个人的竞价姿态，判断他们的决心和筹码分配策略。

这算是他危机公关的本能…

“我放弃本轮。”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恭喜，本次[动机]的修改权，属于程一。”

拍卖者点了点头，看向那个男人：“那么，根据买家的定义…〞

…

周围寂静一片，只能听到急促呼吸声…

“呃…我…我觉得是保护吧”

程一略带慌乱的看了对面一眼，声音急促：

“凶手为了保护一个…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以免受到…更大的伤害〞

…

这个定义一出，房间内气氛微变。

其他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下一个拍品——[凶器]。底价依旧为10筹码。

慌乱的情绪再次在房间中央爆炸蔓延开来…

林溯看了一眼手中还未消耗的筹码…

赌这局？

…

“15”

“20〞

竞价再次疯狂展开，价格逐步攀升，一直到了沈南风刚刚给出的30时

我80！

这次，殊蓝似乎急于挽回面子，提前加价了。

怎么说呢，不太明智的选择——

林溯心里评价到

这个高价让现场安静了一瞬。殊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仿佛胜券在握。

这是他的全部筹码了…

…

另一边，裁判官再次笑道：

“成交！请开始定义[凶器]〞

…

殊蓝愣住了，他显然没细想，眼睛瞟了瞟四周，仓促之下只能脱口而出：

“凶器……凶器是……是一把裁纸刀！”

他惊叫到…

…

在林溯眼里，虽然这个定义平庸，但似乎也没错…

然而，在他回过头时却注意到，另一边的沈南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似的冷笑。

“等等…

不对。〞

“错了！”

——

林溯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笨蛋可能拍到了一个陷阱。”

他瞳孔缩了缩，暖棕色的眼睛猛的看向台上的诡异拍卖者…

那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依旧还在完成他自己仿佛已经设定好了的工作…

“拍卖继续。”

台上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到…

…

剩下的几个——[受害者][案发时间]的那些要素也一系列被拍走，一直到最后的[见证者]…

最后这张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作用的要素…

他必须要拍到…

“我出100…〞

趁着拍卖者话音刚落，林溯猛的举起手，全部押了上去。

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原本因持续竞价而有些躁动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和不解。

是的…

这个要素，在大多数人看来，可能远不如[凶手]、[动机]甚至[凶器]重要。

花光所有初始筹码押注于此，在旁人看来无异于疯狂。

拍卖台上，裁判官僵硬的笑容似乎更浓了些：

“100筹码，一次。” 无人加价。

“100筹码，两次。” 依旧沉默。

“100筹码，三次。成交！

很好，林溯先生，恭喜你获得了[见证者]的定义权，请开始定义…”

林溯面前那叠晶卡上的数字归零。他面色不变，仿佛只是进行了一笔微不足道的投资。

林溯半阖着睡凤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啊…[见证者]是一个……误解了大部分情况的旁观者。他看到了片段，但是可能基于自身的位置、角度和认知，对事件的核心产生了根本性的误判。”

这个定义非常狡猾…他没有固定答案，没有提供任何具体信息，但又为后续可能出现的任何叙事矛盾提前准备了一个完美的“免责声明”。无论故事编得多么离奇，都可以推给这个“看错了”的见证者。

故事将会完美无缺…

…

那么…

接下来…所有叙事要素定义完毕…

…叙事整合…

无定义者消失，定义失败者闭嘴

一个由不同人用筹码定义的，所谓的“真相”拼凑起来的、看似完整却处处透着古怪的故事悬浮在空气中…

“一个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使用了裁纸刀的男人，在午夜的书房杀死了一个威胁者。整个过程被一个可能看错了的仆人看到，并最终男人承担了罪责〞

…

拍卖员笑容阴鸷

他将会在最后，给这个故事，一个彻底性的，生死性的——评判

“我给出的…〞

他看了一眼完整的故事叙事，略带惋惜的摇了摇头

“逻辑上来看啊…故事叙述的本身勉强是可信的，不过——〞

那个男人的目光偏转过来，精准的锁定了刚刚精神放松下来的殊蓝…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