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簪沽粮

咯吱…咯吱…

是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极其小心，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呼啸的风声中显现出来！

刘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在刹那间被强烈的危机感压了下去。他猛地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如石，只有眼珠在黑暗中急速转动，死死盯向破庙那黑洞洞的门口方向。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死死攥紧了那根染满自己鲜血的玉簪！簪尖刺破掌心伤口的锐痛，带来一丝残忍的清醒。

破败的庙门被一只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的手推开。寒风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猛地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墨色的粗布裙裾边缘磨损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泞和雪块。她头上没有任何钗环首饰，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有些歪斜的木簪草草挽了个髻，几缕被风吹散的乌黑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罐子，罐口用一块同样破旧的灰布塞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死死抱着陶罐，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当她的目光，借着门口灌入的雪光，看清了庙内角落那个蜷缩在尘埃与血污之中、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身影时，时间仿佛骤然凝固了。

“哐当！”怀里的粗陶罐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碎裂成几块。几个沾满泥污、冻得硬邦邦、形状不规则的小东西从碎裂的陶片中滚了出来，在尘土里滚了几滚，停下。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在刹那的惊愕后猛地收缩，如同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幻象。那张曾经属于东宫太子妃的、永远带着温婉娴静的面容，此刻只剩下震惊到极致的僵硬。随即，那僵硬如同冰面般碎裂开，眼底深处，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烬之色迅速弥漫，但仅仅一瞬，又被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疯狂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巨大悲痛和一种近乎毁灭性决绝的火焰！

她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地上碎裂的陶罐和滚落的食物，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拉扯，踉跄着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沾满泥雪的裙裾像一片垂死的蝶翼在她身后铺展开。那双同样冰冷、布满冻疮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伸向刘辩的脸庞，想要拂开他脸上那凝结着血污、汗水和尘土的乱发。

她的指尖，终于颤抖着触碰到了他颈侧皮肤下那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存在的搏动。

那微弱的跳动，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身体。她的手指猛地一抖，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这微弱的生命迹象比她所见的惨状更让她难以承受。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头滚动，似乎想呼唤那个曾经尊贵无比的称谓，最终却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不成调的气音：“殿……殿……”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的目光倏地下移，落在了刘辩左腿上那处狰狞的、被玉簪生生刮开皮肉的伤口，以及那简陋到极点、绑缚着树枝的“夹板”。那双沉寂如死灰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凶悍的光芒！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伸出双手，抓住自己粗布裙裾的下摆！

“嗤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在死寂的破庙里炸响！她竟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自己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粗布外裙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一层颜色稍浅、质地明显更加细腻的绸缎里衬——那是她旧日宫装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原本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露出黯淡的华彩。

她毫不怜惜，手指如钩，抓住那柔软的绸缎里衬，用尽全力向两边撕扯！柔韧的绸缎发出痛苦的**，最终被撕裂成几条长长的布带。她看也不看，将撕下的绸缎布条扔在一旁，又迅速从怀里（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粗劣的陶瓶，里面装着浑浊不堪的液体——大概是收集的雪水。

她跪伏在他身边，用撕下的柔软绸布条，蘸着陶瓶里浑浊冰冷的雪水，开始一点点、极其细致地擦拭他腿上伤口周围的污血、泥垢和已经有些发黑的皮肉边缘。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但每一次布条触碰到翻卷的伤口边缘，都让刘辩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哼。

“李儒……”刘辩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摩擦的滞涩，“他…验了尸…？” 他必须知道细节。这关系到他们能否活下去。

唐妃擦拭伤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尘土里：“他看过你的脸……凑得很近……用匕首……”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划开了你留下的那具替身的喉咙……很深……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她拿起另一条干净的绸布，继续蘸着浑浊的水清理，“董卓就在旁边看着……然后说，‘弘农王已死，埋入北邙’。”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如春水般温润、此刻却只剩下冰雪淬炼后的坚硬和冰冷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刘辩浑浊的眼睛，“现在活着的，只是个该在乱葬岗里腐烂的野鬼。”

她说完，猛地抬手，扯下了自己发间那根唯一用来固定发髻的、粗糙的木簪。鸦青色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如墨色的瀑布般散落下来，披在瘦削的肩头，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她没有任何犹豫，用牙齿咬住一缕垂在胸前的长发，右手握着那根粗糙的木簪，用簪尾尖锐的断口处，狠狠一划！

“嗤——”一缕乌黑的断发无声地飘落尘埃。

“给我。”她伸出手，目光落在他一直死死攥在右手里、此刻沾满新旧血污的玉簪上。那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刘辩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玉簪落入她冰冷的掌心。

唐妃握住那根曾经象征着太子尊贵、此刻却浸透血污与挣扎的玉簪，眼中没有丝毫留恋，仿佛那只是一件冰冷的工具。她站起身，握着玉簪，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门外，风雪依旧在肆虐咆哮。

巷口，一个裹着破旧肮脏羊皮袄的老卒蜷缩在背风的墙角，像一坨凝固的污物。他面前摊着一小块辨不出颜色的、污秽不堪的毡布，上面零散地放着几块黑乎乎的、裹着厚厚冻泥和冰霜的块茎，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老卒怀里紧紧抱着一杆没了枪头的、磨得发亮的木棍，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像警惕的老鼠，骨碌碌地扫视着空旷死寂、只有风雪肆虐的街道。

唐妃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风雪吹得她单薄的粗布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她摊开手心。那根沾着暗红血污、却在晦暗天光下依旧透出温润底色的玉簪，静静地躺在掌心。尾端一点细腻的光泽，在周围一片灰败肮脏中，显得异常刺眼，像黑暗里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

老卒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光芒贪婪、急切，如同饿狼在雪原上骤然发现了腐肉的踪迹。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将那玉簪抓了过去！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贪婪地摩挲着簪身细腻的玉质，甚至还用残缺不全、发黄发黑的牙齿在簪尾用力咬了一下，确认着它的价值。一丝浑浊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确认无误后，他飞快地将玉簪塞进自己散发着浓重膻臭和汗酸味的羊皮袄怀里，仿佛怕人抢走。然后，他才伸出那只脏污的手，在面前那块污秽的毡布上扒拉了几下，挑挑拣拣，最终拣出三个最小的、冻泥裹得最厚、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冻硬块茎，像丢垃圾一样，随意地丢向唐妃脚边的雪地里。

冻土豆在雪泥里滚了几滚，沾上了更多的污垢，像三块冰冷的、肮脏的石头。

唐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她默默地弯下腰，伸出冻得通红、裂开口子的手，将三个冰冷肮脏的冻土豆一一捡起，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着的不是食物，而是千斤重的屈辱和活下去的唯一筹码。指尖因用力而透出惨淡的青白。她攥着土豆，转身，一步步走回破庙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挺直得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寒铁枪。

刘辩看着她一步步走回，看着她曾经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妃，此刻沉默地蹲在神像前那碎裂的泥塑基座旁。她用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手，开始用力地刨开冰冷的浮土、碎瓦和朽烂的木头。指甲很快翻裂，渗出细小的血珠，混入泥土中。她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两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放了进去，然后用冰冷的泥土将它们重新掩埋覆盖，只留下一个最小的、最不起眼的土豆在手里。

她拿起一块尖锐的碎石片，用锋利的边缘，一下下，极其用力地刮掉土豆上厚厚的冻泥和污垢。粗糙的石片刮过冻硬的薯肉，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冻泥和污垢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冻得发青、带着冰碴的薯肉。她拿着这个刮去大部分污垢、依旧显得肮脏冰冷的冻土豆，递到刘辩干裂出血的唇边。

一股浓烈的土腥气，混合着冰雪的寒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腐味道，直冲刘辩的鼻腔。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喉头涌上的是属于东宫的琼浆玉液、山珍海味的残影——温热甘醇的蜜水，精致软糯的糕点，母后何氏温柔注视下，他随意咬一口就丢弃的珍馐……

“吃。”唐妃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

刘辩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他猛地张开嘴，一口狠狠咬在那冰冷坚硬的冻土豆上！

“咔嚓！”牙齿撕裂冻得如同石头的薯肉，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冰雪寒气、以及生涩腐败味道的冰冷渣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粗糙、冰冷、带着冰碴的碎屑摩擦着干裂的口腔内壁和舌尖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每一次艰难的吞咽动作，都如同强行咽下无数细小的刀片，从喉咙一直刮擦到胃里。胃部因为这极度陌生、粗糙冰冷的食物而剧烈地抽搐、痉挛。

就在他机械地、近乎自虐地啃噬着这维系生命的冰冷石块时，一阵苍凉、高亢，却又无比熟悉的歌声，穿透呼啸的风雪，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从洛阳城的方向飘荡而来：

“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

是《鸡鸣歌》！宫中司晨的乐师，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履行着古老的职责。那苍茫而空洞的歌声穿透巍峨的宫墙，越过死寂的旷野和漫天风雪，如同幽灵般飘荡在破庙之外。歌声里，是建宁年间每一个黎明的序曲，是未央宫朱阙丹墀之上，宣告大汉储君刘辩新一日开始的庄严乐章！彼时，晨曦透过云母镶嵌的窗格，洒在太子冕服十二章纹上，宫娥环佩轻响，熏炉暖香袅袅，詹事清朗的声音诵读着圣贤文章……

胃里猛然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痉挛！刚刚艰难咽下的那点冰冷的、粗糙的薯肉渣滓，混合着翻腾而上的酸水和苦胆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出了喉咙！

“呕——！”他再也无法控制，猛地弯腰，将口中所有的一切，连同胃里翻腾的酸水，一股脑全部呕吐在面前冰冷的尘土里！浓烈的酸腐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破庙内弥漫开来。

“咳咳……嗬……嗬嗬……”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腿上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咳得涕泪横流，眼泪混杂着呕吐的秽物，糊满了脸颊。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挤出来，那不是哭，是濒死的野兽在寒夜里被拔光了所有爪牙、碾碎了所有尊严后，发出的绝望到极点的哀鸣！他佝偻着身体，额头死死抵住冰冷刺骨的泥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咳出来，呕出去。

一只手，带着同样冰冷的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力量，轻轻落在他剧烈起伏、痉挛不止的背脊上。唐妃沉默地跪坐在他身旁，没有言语，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只同样布满冻疮、裂口的冰冷手掌，隔着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秽物的囚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拍打着他的背脊。她的目光越过破庙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塌的门框，投向风雪深处，洛阳城那巨大而沉默、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轮廓。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映不出半点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寒凉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剧烈的呕吐和咳嗽终于停息。刘辩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脱力般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尘土上，只剩下胸膛如同破旧风箱般拉扯着，发出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

唐妃默默地将他冰凉瘫软的身体扶起，小心地让他靠在倾倒的神龛泥座旁，避开门口不断灌入的刺骨寒风。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那个埋着另外两个土豆的浅坑旁，重新挖出其中一个。这一次，她用那块尖锐的碎石片更加用力、近乎疯狂地刮削着土豆上厚厚的冻泥和污垢，碎石片刮过冻硬的薯肉，发出刺耳的“嚓嚓”声，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不甘都狠狠地刮掉。

她将刮得相对干净、却依旧冰冷刺骨的土豆，再次递到了刘辩毫无血色的唇边。

刘辩艰难地睁开布满血丝、被泪水糊住的双眼。视线模糊中，他看到眼前这个同样狼狈不堪、长发凌乱披散、脸颊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的女子。他看到她那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鼻尖，看到她眼中那簇在死灰深处重新燃起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风雪在庙门外呜咽咆哮，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杂着更为冰冷、更为刻骨的恨意，从足底升腾而起，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软弱。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沾满污秽的右手，不是去接那土豆，而是如同鹰爪般，狠狠地抓住了唐妃拿着土豆的手腕！力量之大，指甲几乎要嵌入她冻伤开裂的皮肉里。同时，他的左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攥住了唐妃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那根救过他命、此刻却如同凶器般的玉簪！尖锐的簪尾瞬间刺破了他本就伤痕累累的掌心，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覆盖着他脚背的那块写着丑陋“万民”字迹的污布上，迅速洇开一片更深、更刺目的暗红。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矢，透过破庙摇摇欲坠的门框缝隙，死死钉在风雪那头、洛阳城那巨大而模糊的阴影上。那不再是他的宫殿，不再是他的家。那是囚禁他母后的牢笼！是吞噬他尊严的兽窟！是盘踞着董卓、李儒、李傕、郭汜……那群食人恶鬼的魔巢！

“活……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结的肺腑深处、从撕裂的喉管里硬生生撕扯出来，裹挟着血沫和刻骨的仇恨，“……董卓……李儒……李傕……郭汜……”他一口气念出那些盘踞在他梦魇深处、如同附骨之疽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破庙的寒风中凝结成冰，“……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放过！”

唐妃望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复仇火焰——那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刻骨仇恨熔炼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凶光。她没有丝毫退缩，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铁钳般的手腕。她反而将那只拿着冻土豆的手更紧地、更用力地按在他干裂出血、沾着呕吐秽物的唇上，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生存印记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吃！”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寒铁交击，又如同断冰切雪，在这绝望的寒夜里，清晰地劈开了风雪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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