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见鬼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暴雨中淌着浑浊的水流，像被巨人的眼泪冲刷过的脸。林羽把最后一份报表拖进共享文件夹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应急灯泛着冷白的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哮喘似的嘶鸣，将窗外的雷鸣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起，22:47 的数字被雨水洇得模糊。锁屏壁纸是去年公司团建时拍的合照，彼时他还穿着合身的浅蓝衬衫，站在一群笑靥如花的同事中间，完全想不到三个月后会因为部门合并被塞进这个无休止加班的项目组。

“林哥还没走？” 保洁阿姨推着工具车从安全通道出来，蓝色制服上沾着消毒水的气味，“这雨下得邪乎，刚才听保安说，临江路那边积水都没过小腿了。”

林羽扯出个疲惫的笑：“收尾了，马上就走。” 他点开外卖软件想点份夜宵，却发现常点的几家店都挂着 “暴雨暂停配送” 的红色标签。胃里传来空落落的钝痛，才想起中午只啃了半块冷掉的三明治。

打印机突然发出咔哒声，滚筒转动的声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林羽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张白纸正从出纸口缓缓吐出，纸上印着他刚提交的报表页眉，只是在 “审核人” 一栏，不知何时多出个歪歪扭扭的墨团，像被水浸泡过的指纹。

“怪了。” 他走过去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指尖触到纸面时，分明感到一阵异样的冰凉，不像机器运转产生的温度，倒像是…… 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绸缎。

电梯下行时，轿厢壁的金属反光里总晃过些细碎的影子。林羽盯着跳动的数字，17 楼、12 楼、7 楼，每停一次，轿厢里的空气就冷硬一分。当数字跳到 1 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像有人对着他的后颈呵了口带水汽的气。

“谁？” 他猛地转身，轿厢里空空如也，只有应急灯在不锈钢壁上投下他自己变形的影子，西装裤的裤脚还沾着下午去茶水间时蹭到的咖啡渍。

电梯门嘶地滑开，大堂里的保安正对着对讲机大喊：“B 区停车场又漏水了！赶紧叫工程部……” 看见林羽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小林啊，这么晚才下班？要不要我帮你叫辆网约车？”

“不用了张哥，我家离得近，走路半小时就到。” 林羽扯了扯被雨水打湿的领带，推开旋转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铁锈味的狂风迎面扑来，把他的眼镜片糊得一片模糊。

雨丝像无数根细针斜扎下来，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散成毛茸茸的光球。林羽把公文包顶在头上，沿着人行道快步前行，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暖黄的灯光里飘出关东煮的香气，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 这个月的房贷还款日就在后天。

转过第三个路口，手机信号彻底消失了。这里是老城区改造的边缘地带，左侧是刚拆到一半的居民楼，钢筋骨架在暴雨中裸露出狰狞的轮廓；右侧是一排紧闭卷帘门的商铺，褪色的招牌在风中发出哐当的哀鸣。

林羽掏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屏幕却突然黑了下去。他长按电源键，只有微弱的红光闪烁两下，随即彻底熄灭。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小巷里站着个白色的影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

巷口的路灯接触不良，电流滋滋地响，光线忽明忽暗。那个身影就站在巷子深处的垃圾堆旁，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请问…… 需要帮忙吗？” 林羽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他想起上周新闻里报道的，这片区域有流**出没的消息。

女人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风卷着雨丝灌进巷口，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透了的味道。

林羽皱了皱眉，正准备绕开巷子继续往前走，那女人突然缓缓地转了过来。

应急灯的光线恰好扫过她的脸。那是张极其苍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黑洞洞的，没有瞳孔，只有浑浊的白色，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内障。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在脖颈处汇成细流，却没有打湿她胸前的衣襟 —— 那里的布料平整干燥，甚至能看见细密的针脚。

林羽的心脏骤然缩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后退，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他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救……” 女人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惊雷劈碎。林羽猛地眨了眨眼，再看时，巷子里只剩下被狂风卷起的塑料袋，那个白衣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是错觉吗？最近加班太狠，出现幻觉了？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这片诡异的区域。

直到看见小区门口亮着 “24 小时便利店” 的招牌，林羽才敢停下来喘气。便利店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报道着：“…… 本市今夜将持续暴雨天气，市民请注意防范次生灾害。另外，据史料记载，三十年前的今晚，老城区曾发生特大火灾，造成……”

林羽没听完就冲进了单元楼，电梯里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他盯着自己在镜面墙壁上的倒影，发现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打开家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忘了关阳台窗户，雨水打湿了晾在衣架上的衬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他烦躁地扯掉领带，把湿透的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去关窗户。

楼下车库传来汽车报警器的尖叫，被雷声裹着钻进卧室。林羽拧开热水器，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试图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但无论水温调得多高，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就像刚才在巷子里感受到的那样。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他索性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想看看文件，却发现白天打印的报表不知何时散落在地毯上，最上面那张的 “审核人” 栏里，那个墨团般的指纹变得清晰了些，隐约能看出是个纤细的女人指节。

他猛地把报表扫到地上，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林羽屏住呼吸，抓起枕边的台灯。租的这套老房子隔音极差，平时楼上掉个东西都听得一清二楚，但这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玄关。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猛地拉开 ——

客厅空无一人，只有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茶几上的玻璃杯倒在地上，水渍正沿着地板的纹路缓缓蔓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搞什么鬼……” 林羽松了口气，弯腰去捡玻璃杯的碎片，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突然注意到窗帘下摆沾着几根乌黑的长发。

不是他的。他上周刚剪了短发。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喉咙。他连碎片都顾不上收拾，跌跌撞撞地冲回卧室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雷声渐渐稀疏。林羽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睡着了，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他感觉有人坐在了床沿，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好冷……”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火…… 好热……”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眼前浮现出一片火海，灼热的空气烤得皮肤生疼，无数人在火海里奔跑尖叫，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他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女孩被困在顶楼的栏杆上，火焰正从她的裙摆向上蔓延，她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什么。

“救我……”

林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卧室里一切如常，昨晚散落的报表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柜上，玻璃杯的碎片也消失无踪，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和诡异的梦境，都只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当他掀开被子下床时，却发现床单上印着一个淡淡的水渍轮廓，形状像极了一个蜷缩的人影。而在枕头边缘，静静躺着一根乌黑的长发。

林羽盯着那根头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满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部门经理的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王经理早…… 嗯，报表已经发您邮箱了…… 好的，我马上到公司。”

挂掉电话，林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许真的是太累了，他想。等这个项目结束，一定要请个长假，好好休息一下。

他拿起梳子整理头发，齿间却突然缠住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几根乌黑的长发缠绕在塑料梳齿上，不是他的。

窗外的晨鸟鸣叫声尖锐刺耳，林羽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猛地将梳子扔到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回荡不息。

那个雨夜巷子里的白衣女人，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女孩，还有这凭空出现的长发……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拼凑起来，形成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猜想。

他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梳子，盯着那些缠绕的长发，突然想起昨夜便利店电视里的新闻 —— 三十年前的今晚，老城区那场特大火灾。

而他昨晚路过的那条巷子，正是老城区的旧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