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偏折的轨迹

周六的晚自习，校园恢复了平日的喧嚣。回家的同学带着家的味道和一周的疲惫陆续返校。苏澜的书包里，除了书本，还小心地装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爷爷特意为她做的拿手好菜。

下课铃声刚响，苏澜就迫不及待地朝前排的林溪招手：“林溪，过来！”

林溪疑惑地走过去，只见苏澜神秘兮兮地从抽屉里拿出保温饭盒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教室里的粉笔灰味。里面躺着一个圆润饱满、色泽红亮的红烧狮子头，旁边还有几颗温热的茶叶蛋。

“快尝尝！我爷爷做的，他最拿手的狮子头，刚出锅就给我装上了，还热乎着呢！下次有机会带你去我家，现做的更好吃！”苏澜献宝似的把狮子头往林溪面前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这“特殊待遇”立刻引来了旁边李晓婉的注意。“哇！苏澜！你也太偏心了吧！”她夸张地叫起来，指着自己和其他室友面前只分到的茶叶蛋，“为什么我们只有茶叶蛋，林溪就有‘硬菜’？这不公平！”

后排的杨曜翎和宋星野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苏澜偏心眼儿！”“只给林溪带狮子头！”

苏澜被大家揶揄得脸颊微红，急忙解释：“哎呀，不是……主要是狮子头不好带嘛，就带了一个……”

“哦——不好带——？”李晓婉故意拖长了音调，坏笑着看看苏澜，又看看林溪，“不好带，给林溪带就‘好带’了？啧啧啧……”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扫来扫去。林溪捧着那个温热的狮子头，脸也烫得厉害，在众人的戏谑中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班长出现在教室门口，声音打破了这起哄的氛围：“林溪，班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溪心头一紧，顾不上品尝那诱人的狮子头，连忙放下饭盒，匆匆离开了这片带着甜味的尴尬。

推开办公室的门，班主任正皱着眉头，手指点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叠试卷。看到林溪进来，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林溪啊，你最近的成绩，波动很大啊！看看这次数学测试！”他把一张试卷推到林溪面前。

鲜红的“109”分，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林溪眼里。150分的卷子，这几乎是她进入高中以来数学考得最差的一次。以往稳居130分以上的自信瞬间被击得粉碎。她盯着那个刺眼的分数，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班主任语重心长，话语里带着敲打：“高中三年，是决定你未来的关键时期！朋友、社交固然重要，但学习才是根本！要懂得分清主次，把心思都放在正道上，不要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散了精力，耽误了自己！”

林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能再次低声应道：“老师，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那狮子头带来的暖意，此刻已被办公室的冷肃和内心的失落彻底驱散。

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像一道赦令。林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一路小跑回教室。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努力平复着心绪，但那份沉重的失落感，还是被一直关注着她的苏澜，从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角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澜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隐隐猜到了原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如同归巢的鸟儿涌出教室。林溪却坐在座位上，看着摊开的书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澜拿着那个保温饭盒，再次走到林溪桌前。“喏，快吃了吧，再放真要坏了。尝尝我爷爷的手艺，说不定心情能好点。”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林溪桌上。

林溪看着那个依旧温热的狮子头，心中五味杂陈。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肉质软糯鲜香，酱汁浓郁醇厚，确实美味无比。“嗯，真的很好吃……感觉比五星级酒店大厨做的还好。”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算你识货！”苏澜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下次有好吃的，姐姐还想着你。”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柔，“今天……班主任找你，是因为考试的事？”

林溪点点头，声音有些闷：“嗯，这次数学……考砸了。”

苏澜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脱口而出：“是因为……我影响了你吗？”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自责。

“不！不是！”林溪立刻摇头，语气坚决，“是我自己这段时间没学好，跟你没关系！”

“那……”苏澜看着林溪失落的样子，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以后我会更努力学习的！虽然我没打算考大学，学不学的都一样……但是！”她加重了语气，“为了不让你因为我……或者别的什么耽误了成绩，我决定了！以后晚自习我跟你一起学！你教我！给我讲题！这样你教我的时候自己也能复习巩固，说不定成绩就提上去了！”她挺直腰板，一副准备为朋友两肋插刀、共赴“题海”的架势。

林溪被她这副视死如归的认真模样逗笑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冲淡了失落的阴霾。“噗……”她忍不住笑出声，伸出手指，带着宠溺轻轻弹了一下苏澜光洁的额头，“你这什么清奇的脑回路啊？就你那水平问的那些题，确定是帮我提高，不是把我绕晕？”

苏澜捂着额头，不满地瞪她，但眼里也带着笑意。

林溪收起笑容，眼神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苏澜。什么叫‘学不学的都一样’？什么叫‘不打算上大学’？我们一起努力，考个好大学吧！现在才高一，只要开始努力，一切都来得及！”

苏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无奈：“再怎么努力，我也撵不上你的脚步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确实没想过要上大学。”

“为什么？”林溪不解地追问。

苏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妈妈在X城做服装批发生意，做得挺大的。她一直觉得，读书没什么大用，关键是脑子活络，会做生意就行。高中……她本来都不想让我上的，是我爷爷坚持，她才勉强同意让我混个高中文凭。”她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我那些好朋友，家里都花钱送她们去一中了。本来我也想去……可那时候我妈生意上需要一大笔现金周转，拿不出那么多钱。她就说，反正以后也不靠文凭吃饭，在哪儿上高中都一样。开学那天……我还在跟她闹别扭呢。”她看向林溪，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不过……现在想想，幸好没去一中。不然……就遇不到你了。”

林溪张了张嘴，那些“知识改变命运”、“大学很重要”的话涌到喉咙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看着苏澜平静叙述中透出的那种认命般的无奈，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内心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在这个年纪，我们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确定，如何去掌控她人的未来呢？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当下。

那些劝学的话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咽了回去。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她们并肩坐在安静的教室里，桌上还残留着狮子头的香气。

林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澜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有些凉。

“苏澜……”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不管未来怎么样……我们现在，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吧。”

这是她唯一能确定，也唯一想抓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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