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温

“小姐这病捱了两个月，原已见好了的，不知怎的又骤然凶险起来。夫人是片刻不敢离，常在您身边守到深更半夜，眼都不敢阖一下，生怕……生怕有个差池。更是日日茹素上香，在佛前长跪不起，只盼着佛祖能垂怜，让您好起来……”

“今日那灵觉寺的药佛开光法会，夫人本是一步也不愿离府的。可想着那是药佛，是为祛病消灾的，或许能为小姐您、多添一份福佑，这才强撑着去了，只盼着能替您拜上一拜，求个安康……”

雪梅的话语，此刻与眼前女人重叠在一起。

穆泱敛下长睫，再抬眼时，缓缓道：“母亲不必忧心，女儿……觉着身子好多了。”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门外，从另一辆马车下来的的几道身影。

帘子一挑，探出一只纤白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女人扶着丫鬟的手缓步下车，她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穿一身青蓝的对襟袄子，衣襟袖口绣着细碎的折枝花，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鲜妍明媚。

她甫一站定，便回身去牵车里的人。先下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与孟姨娘像了七分——圆眼琼鼻，唇若点朱，生的极秀气，一笑便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她穿着浅青夹棉褙子，虽年纪尚小，但举手投足间，皆端庄优雅。

随后下车的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生得清瘦白皙，气质却截然不同。他踩着脚凳下车，下车后便规规矩矩地站到一侧，眼神安静地垂着。

穆泱眼瞧着这三人，猜的不错当是穆时均的妾室，孟纤云。而她身旁的，应就是穆家的三小姐穆芷和次子穆与抒。

孟姨娘一手拢着女儿，一手虚虚搭在儿子肩上，三人正往这边走，恰似一株开得正好的春花，带着阳光烘暖的明丽。

孟纤云未语先笑，眼角眉梢都挂着忧切：“阿泱可算是醒了！阿弥陀佛，真真是菩萨保佑！”

她声音温和，带着庆幸，快步上前询问，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亲近又不僭越。

她细细端详穆泱的脸，目光真诚得仿佛能掐出水，随即又蹙起黛眉，满是疼惜。

“只是这身子骨这般单薄，可叫人心疼。”随后又转头看看楼潇：“这两个月，夫人日夜悬心，如今可算是石头落了地。”

楼潇没反应。

“阿姐！”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一边的穆芷也一道上前。

“阿姐病重，这府上阿芷连谈心的伴儿都没有。如今好了，阿姐定要快快好起来。”

她语气里的依赖与后怕，任谁听了都觉得是真心实意。

“叫姨娘，妹妹担心了，实乃阿泱的过错。”

而不远处的穆与抒却并未上前，只是站着。

那少年生得极白，一双内敛的双眼，眼皮薄而窄，眼尾微微下垂，瞳仁却极黑极亮，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束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清瘦、安静，带着几分不合年纪的疏离气。

明明是个活生生的少年郎，却莫名给人一种阴翳的错觉——像是古寺里被雨水浸透的青苔。

而那双极黑极清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胶着在穆泱脸上。

他的眼神很静，清澈见底，却又映不出任何情绪波澜。没有关切，没有欣喜，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阿抒，还不快过来。”孟纤云忽得叫了他。

少年犹豫了片刻，随后抬步缓缓向她这边走来，停在她身前。

穆泱对上他的视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凉意，那眼神里分明没有恶意，却空洞得令人不适，她移开目光。

“阿姐，醒来便好。”少年的声音本是清越干净的，可即使离得近，也感觉那声音飘渺疏离，没有暖意。

“多谢……弟弟记挂。”

他的眼神不可察觉的黯淡了些。

寒风卷着细雪粒子扑在廊下，刚归家的一行人尚带着外头的寒气。

穆芷眼尖，瞥见廊柱后一抹瑟缩的浅黄身影，眉头一蹙便拨开众人上前。

“兰儿？”她声音清亮。

“躲在这里作甚？家主夫人归府，为何不上前拜见？畏畏缩缩，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四下人目光便落到一边，手中正抱着一个东西的兰儿。

穆泱也转头，瞧了她手中抱着的——方才被打翻的那个木匣子。

兰儿闻言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还紧紧抱着那木匣子。

“主子问话，为何不答？”说着，穆芷几步走到她身前，目光却落在了那木匣子上，样式古朴，隐隐有些眼熟。

她心头一动，皱了眉：“这不是姨娘屋里那个匣子吗？你拿着做甚？”

兰儿不说话，穆芷抬手，将匣子拿过。

再看兰儿，她一个字也吐不出，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人群后方的穆泱，以及她身侧侍立的春桃和雪梅。

恰在此时，孟姨娘过来，带着讶异：“欸？这不是……我特意让她们送去阿泱院里的药材匣子吗？怎的还在兰儿手上？”

她柳眉微蹙，看向兰儿的眼神带着困惑与一丝严厉。

穆芷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随后直起身。

“你脸上，怎么回事？”

兰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只一个劲儿地磕头，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穆泱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指尖冰凉。

穆泱立于一旁，身上裹着厚厚的素锦斗篷，一张小脸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静静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孟姨娘那看似关切的询问，穆芷咄咄逼人的姿态，兰儿那指向性极强的眼神……丝丝缕缕的线索在她清冷的眸底迅速串联、凝结。一股寒意，比这冬夜的风更刺骨，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这是个局。

一个看似拙劣，却因时机绝妙的局。

或许冲着她，也是冲着她身边人来的。

还不待她开口，殷嬷嬷已抢步上前，扑倒在兰儿身边，对着孟姨娘和穆芷连忙解释，却又支支吾吾：“夫人、三小姐息怒啊！是……是二小姐院门守着的那两个丫鬟……老奴和兰儿奉孟姨娘之命送药过去，她们拦着不让进，说二小姐病着不见人，一来二去的，就……就争执起来，推搡间，这匣子……就……就打翻了呀！”

“争执？”穆泱的声音响起，不高，还带着虚弱沙哑，清晰地穿透了寒风。

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最后落在孟姨娘脸上。

“既是争执，必是两相言语不合，你来我往，这才能‘争’得起来，也才能‘搡’得动这匣子。一个巴掌，终究是拍不响的。”她微微侧首，声音依旧轻缓，对身侧的雪梅轻声道，“去，把月儿和花儿叫来。”

雪梅应声而去，步履匆匆。

穆芷看着那匣，随后抬手掀开了盖子。里面垫着的锦缎上，赫然躺着碎裂的、沾了尘土的深褐色药丸。

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却又被风迅速吹散。

“这？”穆芷惊呼出声，看着匣内，声音都变了调，“我记着前几日去姨娘屋子，还见着这玉露丹，眼下…竟这样白白糟蹋了。”

殷嬷嬷立刻抓住机会：“夫人明鉴！三小姐明鉴啊！孟姨娘心慈，得知二小姐病重，忧心如焚，几次三番派人出去，才寻来这些珍稀药材，只盼着能帮些忙。哪曾想次次派人送去，都被二小姐院门口守着的丫鬟们拦下，连院门都不让进，更别提送到二小姐跟前了！今日更是…姨娘的一片苦心，全白费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向穆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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