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华

才惊上京，义替和亲。骨血尽枯，朱颜成灰。

夜风裹着砂砾拍打窗棂，青铜烛台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子。女人赤足踩在地上，朱红裙裾逶迤如蛇，金线刺绣的牡丹沾着暗褐色血渍。

“王后请上路。”婢女捧着盛着毒酒的盘子，退到三丈外，仿佛怕沾上晦气。

她忽然低低笑起来，枯瘦指尖拂过鬓边银丝缠绕的，那半支断裂的凤钗。

"告诉你们疆主，"她将发钗死死攥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中原女儿终会魂归故里，永不做他西疆的孤魂野鬼。"

……

大晏三十七年春，京苑。

兰蕙书院外的海棠开得正好。十三岁的裴静淑站在门下，素白指尖拂过《女诫》扉页，忽然将整册书卷掷入莲池。

"迂腐之言，不读也罢。"

水花惊起池畔作画的叶羡安。

他慌忙去捞书册，反被少女用竹竿抵住肩头："叶公子，与其捞这死物，不如寻支狼毫来。"

少女的话清朗悦耳，还带着笑看他。

大晏三十九年的春雨淋湿了裴府青瓦，转眼间，裴静淑及笄了。京苑不知多少儿郎上门拜访，想着能求得心上人一眼青睐。

廊下婆子纷纷议论："听说了吗，那叶家长公子送来的聘礼，大小姐竟也全要求退回去了。"

厅堂上，裴述将茶盏砸向女儿："你今日拒了叶家婚事，来日莫要后悔！"

一旁的两个弟弟也纷纷道：“长姐才貌双绝，什么儿郎找不到。”

裴静淑看着扶额的裴述，淡淡道：“女儿此生并无心悦之人，也不盼嫁得高门享富贵。”

裴父一拍桌子，抬头质问她：“那你想做什么！”

“女儿一心只想进慧锦堂，参加五试。”

次年兰蕙书院春试，三日后，五试开榜。

"榜首当属裴家女公子。"老祭酒捋须，看着那纸上的三个字，叹息道，"可惜了，只是个女儿身。"

裴家嫡长女裴静淑，以五试皆连夺魁，引得满城轰动。

待到金殿面圣，皇后看着她，说出一句"裴家娘子，当为殿前第一人。”

"此女灵慧，当为公主师啊。"帝王抚掌大，也道。

一旁，十三岁的靖回公主躲在屏风后偷看，不慎碰倒香炉。

小公主抱着书躲在廊柱后，看那位传闻中的京苑才女，只见她一箭射落金明池畔的纸鸢——那鸢尾系着三皇子捉弄她的打油诗，正随风荡在柳梢头。

“靖回公主，我们今日学射艺如何？”

裴静淑的声音比御膳房新贡的雪芽茶还清冽。

在桌前教她念书写字，小公主嗅到她袖口淡淡的香味，混着昨夜她们偷埋在御花园的梅子酒香。

宫中人人看着，纷纷说到：“总能从靖回公主身上看到她师傅的样子。”

……

大晏四十二年，西疆国新疆主继位。

按照以往约定，大晏需送去一位公主与新任疆主和亲。

当朝皇帝膝下有三子二女，小女儿不过五岁，和亲一事无疑落到了十五岁的靖回身上。

得知此事的那一晚，靖回蜷在裴静淑的怀里。月光漏过屏风，映着她们交握的手。

圣上为保全国家无可奈何，皇后急得焦头烂额，再三请求于陛下。

恰逢此时，裴家出事。

裴家次子在游园会的骑射比赛中误伤了礼部尚书的长子。

裴家本就靠祖荫庇护享得荣华富贵，裴述一个礼部侍郎，在朝堂的位子摇摇欲坠，做事全靠着这个礼部尚书的脸色，这事一出，本就处于颓势的裴家，无疑是大厦将倾。

日日上赶着求自己帮忙的父亲和弟弟让裴静淑无措。

……

紫宸殿鎏金香炉吞吐龙涎。

裴静淑跪着，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

"裴氏女才冠京华，更难得忠孝两全。尔父任礼部侍郎十载，修典制、正礼乐，家中二子，才德兼备…"玄色冕旒微微晃动，"今在此特封尔为定昭公主——"

听到最后几个字，裴静淑心中一紧，惊得她霎时间没有了反应。

"陛下——"靖回公主提着裙裆撞开殿门，凤头履绊在门槛，"裴女傅不能去西疆！那些蛮子..."

“来人，将公主带回寝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禁军铁甲碰撞声淹没她的哭喊。

裴静淑望着被拖走的朱红身影，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不知你意下如何？”皇上又问她。

裴静淑指尖一颤。

这时，殿外有寒风卷过，吹得她鬓边碎发纷扬

“臣女…”

"朕特地钦点裴侍郎，令弟裴谨再过些时日便可进翰林院...多好的前程呐。"

"裴卿认为如何？"说着，皇上又转向一旁，看着阴影中的裴述。

"臣惶恐。"裴述伏地叩首，"子妇无私货，无私蓄，能为君分忧，是裴氏满门的福分。"

裴静淑抬眼，幽幽看着一边埋着头的裴述，明白了一切。

裴述，她的父亲。

他早就想好了，将她推出去作为棋子，用她来保住裴家。

曾经那些她引以为傲的才学知识，铺成了送她来这炼狱的路。

去往西疆的那日，城楼之上，靖回公主只见到了穿着大红嫁衣那道熟悉的背影。

六个月风霜碾过红妆车驾，抵达西疆王庭那夜，裴静淑亲眼看见随行工匠被套上狼牙项圈。

西疆主赫连沙踩着侍卫脊背下马，玄铁护甲还沾着狩狼的血。

大婚当夜，赫连沙看着她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嗤笑道："听说晏国女子最重贞洁？"他挥手召来几名亲卫，当着她的面将陪嫁侍女按在喜榻上。

血色浸透黑夜，掺着她无声的泪。

赫连沙将她当做一只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金丝雀，一旦想要挣脱，他就给她架上一层牢笼。

一个雪夜，他卸了玄铁护甲，露出贯穿左脸的刀疤——那是数年前晏军留下的。

“听说王后擅琴？”

“那便弹一曲《破阵乐》。”

裴静淑抚过琴身，迟迟未动。

当年疆晏两国交战，西疆凯旋而归，命人谱下这首曲子庆祝。若今日在此奏响，无疑是借她之手凌辱大晏和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

"铮——"

琴弦割破她指尖。

“妾身手伤了，弹不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赫连沙笑的更加肆意。

她逐渐学会了西疆话，学会分辨人的脚步声。

后来的裴静淑知道自己无法去反抗他，因为他不动她时，便会从她身边人下手。

当那些染血的铁靴声停在寝殿外，就意味着随她一同来西疆的那些工匠士兵又要被绑上刑架。

赫连沙最爱让她立在刑台最高处，看弯刀如何剖开同族的喉咙。

"哭啊。"新雪落在男人血色大氅上，他掐着她后颈逼视下面的景象，"你们中原女子不是最会哭？"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有孕已三月，她暗地里寻了红花汁，后来还是被巫医验出。

赫连沙当着她的面杀了几个中原的侍从，她不愿活下去，用金簪划破手腕，温热血液浸透狐裘大衣，但她没得逞，她被救过来。

醒来，赫连沙带着笑意看她："养好身子，下次孤要个能骑马的崽子。"

他的眼神，她看着只想吐。

之后的她整日被人服侍，待在寝殿被人照看。

她再次有了身孕，在听到这个“喜讯”时，她人已经近乎麻木，不在挣扎。

但她身体太弱，六个月时便产下一个女婴，看着孩子同猫儿般蜷在自己怀里，烛光下能看见淡青血管。

"赔钱货。"赫连沙看着这一幕，骂了句。他掀翻药碗，直直摔在她身旁，摔的粉碎。

但这个女孩儿身子太弱，没出几天便夭折了。

她怀里，传来一片冰凉。

鸩酒入喉时，她听见遥远的钟磬声。恍惚是兰蕙书院晨课的钟鸣，又像是那年五试夺魁的庆功乐。

血从七窍涌出，染红袖中，她攥着那半支断裂的凤钗。

那时她还在皇宫中，做靖回公主的女傅已有三月。

“这凤钗有两支，母后说待我成亲后，便将它送给重要之人。”少女说着此事，倒有些羞涩。

“我想，我大概寻不到那个重要之人了，因为我遇到了师傅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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