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朝堂之上

天还未亮透，大周皇宫的朱雀门外已落了层薄霜。几位身着紫袍玉带的大臣踩着冰碴子聚在廊下，呵出的白气混着低声议论，在宫灯的光晕里盘旋。

“杀虎口的急报又递上来了，”贤国公文汉卿捻着花白的胡须，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王如松说北隼屯兵黑风峡，这架势怕是要动真格的。”

武国公周肃立握着腰间的玉带扣，指节因用力泛白：“动真格才该增援！魏明远带的那点人，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当年柳河之战，若不是朝廷拖了半月，何至于折损那么多弟兄？”他看向一旁沉默的征国公司马宇，“司马大人是左柱石，该知边疆武将的难处。”

司马宇刚从西域回来，袍角还沾着风沙，他靠在廊柱上，声音平淡：“周大人急什么？王如松在信里说了，粮草尚可支撑月余，北隼也没真动手。再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宫墙，“常家在并州的粮草还没起运，这时候派兵，难道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荣国公常家的嫡子常赫正好走过来，听见这话拱手道：“司马大人说笑了，粮草早已备妥，只是并州到杀虎口的冰道还没化，车马难行。倒是朝廷的军饷，上个月就该拨的，户部至今没动静。”

文汉卿轻咳一声打断他们：“军饷的事我已奏请陛下，只是国库……”他没再说下去，转身看向宫门，“陛下快上早朝了，还是到殿上议吧。”

周肃立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冷笑一声：“当年我跟着先皇打北隼时，哪有这么多弯弯绕？武将在前线拼命，文臣在后方算银钱——等算清楚了，杀虎口的城墙怕是都被蛮子拆了！”

正说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传来：“陛下驾到——”

众臣连忙整衣躬身，看着明黄色的龙袍从晨光里走来。李文涛登基不过三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年轻的锐利，他扫过众人神色，开门见山：“杀虎口的事，诸位都议得差不多了吧？”

周肃立抢先出列：“陛下，臣请旨，即刻调京营三万骑兵增援，由末将亲自带队！”

文汉卿紧随其后：“陛下三思，京营是拱卫中枢的根本，不可轻动。依老臣看，可先让并州常家就近调粮草，再令魏明远固守待援，等摸清北隼的真正意图……”

“意图？”周肃立猛地抬头，声音震得廊下的宫灯摇晃，“他们的意图就是踏破杀虎口！臣请陛下别忘了，典正的百人队已经全殉国了——那些都是凉州军的脊梁！”

李文涛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阶下的地图上。那里“杀虎口”三个字被朱砂圈着，像颗悬在北境的血珠。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冰，“令并州常家三日内将粮草运抵杀虎口，魏明远无需固守，可伺机反击。至于援军……”他顿了顿，看向周肃立，“武国公，你选五千精骑，五日后出发。”

周肃立眼睛一亮，刚要谢恩，却听皇帝补充道：“贤国公监军，粮草调度由你全权负责。”

文汉卿与周肃立对视一眼，一个眼中是无奈，一个是凛然。晨光终于漫过宫墙，照在那幅摊开的地图上，黑风峡与杀虎口的位置遥遥相对，像两柄蓄势待发的刀。

退朝的钟声在宫道上荡开余响，文汉卿刚走到金水桥边，就被户部尚书文泽拦住了去路。文泽是他远房侄子，当年能坐上这个位置，少不了文家在背后周旋，此刻他脸上堆着谨慎的笑，低声问道：“叔父，陛下让武国公带五千精骑，还要咱们监军，这粮草调度……”

文汉卿瞥了眼远处三三两两散去的朝臣，脚步没停：“按陛下的意思办，三日内让常家把并州粮草清单报上来，京营的军饷从内库先挪一部分，别让周肃立挑出刺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北隼的底细还没摸清，咱们多留个心眼——魏明远在杀虎口的暗线该动一动了，看看北隼到底藏了多少兵力。”

文泽连忙应下，看着叔父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松了口气。

另一边的武将值房里，周肃立正把披风往桌上一摔，征国公司马宇端着茶杯进来，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不就是带五千人？看你乐的。”

“你懂什么！”周肃立从墙上摘下挂着的佩剑，拔出鞘来，寒光在晨光里一闪，“这把‘破虏’剑，搁在库里快生锈了。当年跟着先皇杀北隼时，它饮的血比你喝的茶都多——这次正好让它再尝尝草原蛮子的滋味！”

偏将赵虎撞开帘子进来，甲片碰撞得叮当作响：“国公！末将刚从马场回来，那批河西骏马来了二十匹，个个脚力惊人，带出去准能把北隼骑兵甩八条街！”

周肃立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小子，有我当年的劲头！去备二十坛烈酒，等从杀虎口回来，咱们不醉不归！”

司马宇看着两人摩拳擦掌的样子，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嘴角上扬。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值房的刀枪上，泛着跃跃欲试的光——看来这场仗，不光是边疆的事，更是这些憋了太久的武将们，盼了许久的出鞘之日。

宫门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周肃立提着剑往营中去，路过兵部时，正撞见几个年轻校尉围着布告议论。见他过来，校尉们忙行礼：“国公！听说要增援杀虎口？”

周肃立扬眉一笑，剑鞘在掌心磕出脆响：“想去？备好马，三日后卯时在校场集合——告诉弟兄们，这次不光是打仗，是去给典正他们讨个公道！”

校尉们轰然应诺，脚步声震得廊下冰碴簌簌落。文汉卿站在角楼看见这幕，往袖中塞紧粮草清单，唇角勾起抹浅痕——不管朝堂如何计较，边关的烽火，终究能烧旺些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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