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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酒恶频将花嗅

《西游梦记》 糖三藏/著, 本章共3065字, 更新于: 2008-10-24 21:13

被人追斩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我没有尝试过在山上过夜,而且是单独一个人,或者不能说是独个儿,小天一直很安静地偎依在旁边,但是这小家伙不是“人”,他也是个妖怪,还是千多岁的老妖怪。幸而帅哥式妖怪并不令我畏慎,虽然目前他只是帅哥潜力股。

我也几乎坐实了妖怪的罪名,能够散布黑雾扰人视听,能够驾黑云逃跑,说不是妖怪都没有人信。

“其实我没有办法帮你,我只是一本书,我可以教你法术,但这些法术我本身是没法使用的,譬如你有一本武功心法,你也只能够从里面学习内功来打击敌人,总不能指望把书扔出去把敌人给砸死了。”小天有点沮丧。我捏捏他嫩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小面,勉强打个哈哈:“我找到姐姐就离开这里。他们说我是凶手也没有确切证据是不是?不怕的!”

“我教你挖山洞,教你抵御寒冷的法术吧!”

“有没有变出食物填饱肚子的法术?”

“这个……倒是没有。”

我该庆幸是在山上,现成的有许多野果树,倒饿不着。

胡乱过了一夜,白日眺见村子里的愁云惨淡,越是担心姐姐。

我尝试去找她,结果让村民追杀得抱头鼠窜,小天这时倒很有喜色:“这样下去你的法术越来越精纯了,进步多快啊!真该早点让你被人斩。”

“……”

我其实知道自己的德性,本就属于临急抱佛脚的人,平素打死不看课本,考试最后二日挑灯夜战却可以拿个好分数的。何况现在面临生死,跑慢点都有可能被人架起来做串烧了。

我想趁天黑再下山去找阿峨。根据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要先找些果子在肚里贮点粮,这样逃起来才够“光速”啊。

而正值秋天,山上的气候也迟迟,略走深点便见丹桂开遍,月光来照,见收敛沉静的素白,亦见秾艳娇张的嫣红,暗香泌人心脾。

还没有采到果子,却意外见到了一对小情侣,男的壮实女的飘逸,并肩漫步树影中,乍一看去,是神仙眷侣。

我早已是惊弓之鸟,哧溜就上了果树,借浓荫掩过身形。

那女子走倦了,往树上一靠,桂花瓣便摇摇地落下来,轻若碎羽。

她面上花叶暗影如画,眼光只是迷茫静柔,几乎与月色溶在一起。

哎?!阿峨!我差点便大叫起来,小天在背后一手捂住我的嘴巴。

“我们结婚吧?”执着她的手的人说,弯下身去,慢慢把那宛如白玉的手贴在自己面上。

“好。”阿峨低头看他,额上垂下一缕发来,在风中一扬,那一刹那的神色,竟有几分悲悯的意味。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让那个人身子轻轻一颤,他不动,就这样弯着腰,声音有点发抖。

“那么,明天,明天我们举办婚礼。”

“好。”

还是很简单的回答,阿峨向着圆月仰起头来,闭起眼睛,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满目茫然。

我在浓荫之后瞪大了眼睛,心里大叫:“不好!一点都不好!”因为我看清了那个男子,那个抬起头来满面喜色,眼里却深深哀戚的男子,宽肩窄腰、眉目深沉如幽山石影,是阿刚!

不!阿峨!不能嫁给这个妖怪!

小天在背后禁锢着我的手足。他曾与我解释过,知识是自己的营养,上次得到《西游记》,获得大量信息才长成十岁。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夕之间长成十四五岁,手脚修长,力气也比以前大,我一时却挣扎不开。

“不要动!珠儿,不能让他们发觉!你看清了没有,阿峨的眼睛!你看!她的眼睛!”

阿峨的眼睛,笼着薄泪如烟,带着说不出的迷茫和空洞。

“如果我没有料错,她这是服了迷幻剂的症状。”小天喃喃地说,他呼吸扫过我面颊。

我终于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计划有点困难,我决定去抢亲。

我有限的脑子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婚嫁就在明晚,这消息骤如雷雨。这明明白白不是阿峨的作风,她从来是个孝顺的人,哪里会刚起丧事便筹喜宴,更不去知会父母。

一村的素白,突然又变回那种妖异的红。

“这回我无法随你去,我一直不能离开镜子太久,而且这两天……有点事。”小天静静看着我,“但是,我可以帮你变成阿刚的样子,那样你行事会方便些。”

“你记着,我所能施展的只是幻境术,我能使你显现出不同的面貌来,事实上我没有真正改变你的容貌,只是暂时改变了人的视觉。所以,不要耽误太久……”

“我会帮你引开阿刚,记住,晚六点之后你才能够出现,以新郎倌的身份,那时……该开始迎娶了。”

是的,该开始迎娶了。我当时没有听出小天最后那句话意味:他一个孩子,却如何,才引得开那个阿刚?

我穿的是西装,黑色,在脖子上结了个蝴蝶结,虽然明知道是幻觉,还是觉得歇不过气来地窒息。这装扮显得老相,胸前还劳模一样配戴一朵红花,就差没有在额头上刻上新郎两个字。

又发现这场喜事出乎意料的隆重,几乎每户人家都挂上红绸,又挂出很多灯笼,花色繁多,吊在树下檐边悠悠地扬;大凡有玻璃窗的地方都贴上了大大小小的喜字。然而弥漫的红色和刻意的热闹掩盖不住阴郁的死气,反而更是凄艳诡异。

村巷站了很多人,男女老少,穿着都很喜庆,但面上很少表情,看着我简直就像看个死人。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倒是萨三奶奶,她拖着我的手往祠堂走:“阿刚,怎么现在才来?新娘子都等急了。”她脚步迈得很快,抓着我的手紧得几如铁钳,和记忆中那个迟缓佝偻的老太太有点不同,这让我有点错觉,似乎她比谁都要着急这场婚礼。

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们的婚礼沿用古法,新娘穿大红描金凤裙褂、盖喜帕、坐花桥。见到蒙着头的阿峨时,我的心开始咚咚地跳,手心都出汗,紧张的情绪压倒了对于所有一切的新奇感觉。阿峨上花桥的时候,突然转头朝我笑了一下,风吹起喜帕,流苏下微微露出半张白皙的瓜子面,红艳欲滴的唇一挑,笑得羞羞答答而且娇娇俏俏。

从祠堂接了新娘,在村子里游走一圈,又回到原地拜堂。这过程的细节极其繁琐,对于我这种心怀鬼胎的人来说,更觉得时间漫长得像一生一世。

对着村中长辈行礼拜堂时出了点儿状况,我不知怎么地踢到了新娘子裙下的金莲小鞋,往前扑倒,笨拙地跌了个嘴啃泥。阿峨在旁边扑哧一笑,环佩叮当响过,又很肃然地站定了。

洞房是间花团锦簇的小房子,也不晓得他们怎么装饰的,红得一塌糊涂。环过阿峨手臂喝交杯酒的时候有点尴尬,我几乎感觉到红巾下的人灼灼的凝望,但是身边人多,上了台,戏,便总得演下去。

好不容易,盼到人去楼空。

送走最后一个客,我扶着门框,微喘了一口气,一回头,见喜帕飘拂、幔帐晃动,偏偏红罗帐下那个人坐得定定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

“郎君,可是等急了?”她语气里有点忍俊不禁的意味,我心下惭愧,有点犹豫起来,好象,阿峨并不抗拒这门亲事呢,怎么变成这样?

可是,已经来不及多想了。我踏前几步:“我来带你走!”突然想起,这一幕何其熟悉,虽然场景很有不同,还是依稀梦里的光景,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这不是!

“阿峨,我不是阿刚,我其实是阿珠,具体的离开后我再给你解释。你不能嫁给阿刚!他不是个好人,你跟我走,跟我离开,我们回家,好吗?”

“我知道。好啊!我们走!”

“你又知道?”我万万想不到事情这么顺利。

“自然,你是我孪生妹妹呀。”

红盖头下的人嘻嘻地笑,手一伸,翘着兰花指,却是要我挽的意思,这兰花指怎么看怎么生硬别扭,我顾不上想太多,握着她的柔荑,便要往门外冲,但一下子拉不动。

却听得她瞋道:“我穿这样怎么跑嘛?你也不晓得背背人家。”

我看看她极窄的裙幅,心想也是,伏下身把她背起来,好在练过法术,也不怕不够力气,背后的阿峨体态轻盈,身子有点灼热,和小天的凉薄截然不同,手脚却一样缠得死紧死紧。

我奔出了门,风声侧耳呼啸。月明如镜,而我背着她,要奔向那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是万色归一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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