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稚拳惊星陨

待柳潇随母亲经过那古朴肃穆的祭坛之时，喧天的呼喝声却像无形的钩子，牢牢拽住了他的脚步。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小小的身影钉在了青石板路上，目光被祭坛上那个矫健如豹的身影的拳师邢环彻底吸摄过去。

只见那些孩子们绷紧的小腿筋肉在阳光下贲张鼓突，竟带着铁匠挥锤时那股沉甸甸的悍勇力量。

挥出的拳头撕裂空气，带起的呼啸风声，又让他恍惚间回到了谷场上麦粒乘风而起的飒飒长音。

看着看着，腿便仿佛生了根，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这打拳真有趣，我也试试！”他抿起薄薄的唇瓣，学着最前排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将小小的手掌竭力攥成两个并不十分圆溜的拳头，有些笨拙地垂在腰侧。

第一拳挥出，手臂软绵绵地甩了出去，像一条没筋骨的细柳条，拳头歪歪扭扭地偏离了轨迹。

第二拳他鼓着腮帮子往上抬高了些许，只听“啪”一声轻响，指关节不轻不重碰在了自己的下颌上，酸得他咧了咧嘴。

第三拳，他屏住呼吸，细细的手臂绷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力道，拳头总算稳稳当当地递出，指尖擦过温热的空气，竟带起一丝几不可闻、又极其清晰的风啸声！

正是这声风啸，点燃了他心头的兴奋之火。

他浑然不觉，那股新奇劲儿催动着他越挥越快，小小的鼻尖和饱满的额角上，密密地沁出亮晶晶的汗珠。

然而，沉浸其中的他完全未曾察觉，一缕难以言喻的温热，正悄无声息地从颈后的肌肤下悄然涌起，如同初春时节解冻的溪流遇上陡坡，一路漫上脊椎骨缝，沿着体内那些懵懂无知的隐秘通道，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流不息。

在此方世界，孩童六岁便骨盈血满，正是筋骨血肉初具雏形、臻于圆满之时，亦是贯通全身经络、唤醒沉睡血脉的绝佳契机。

相传，太古柳族之中有一种古老的不传秘法，名为“真灵淬体之术”，被视为太古禁术之一。

此法源自太古遗篇，需将一丝至柔似水的先天真炁与一丝至刚至阳的霸道真炁，如穿针引线般依次注入初开的经脉之中，令其在稚嫩的血肉深处激荡、融合、冲突，随着奔腾的血液一遍又一遍冲刷所有穴窍关隘，往复三日三夜，再引导排出。

虽说此法在太古传说中家喻户晓，其具体施行之秘却早已湮没于数千载的岁月长河之中。

传说这种秘术凶险万分，被施术者须承受如万千毒蚁噬心啮骨之痛，然一旦功成，便如潜龙脱困，得莫大裨益。

只是古往今来，能熬过那蚀骨煎熬者，寥寥无几。

柳潇的母亲，这位寻常村妇打扮，眉宇间却总锁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沉重与决绝的女子，早已将此秘术尘封。

她深藏柜底的几卷泛黄发脆的医书最深处，压在最下层的一本古旧线装书页间，涂抹着无数条墨色深重、走势诡谲的经络走向图，那些扭曲的线条带着某种原始的狂放与深奥的秘密。

一册页脚更是被半块入手冰寒、乌沉沉不见光泽的玄铁令牌紧紧压着，那令牌似铁非铁，边缘已磨损得圆润，正面只用古篆阴刻着两个笔力遒劲、触之森然的小字——“禁术”。

这便是那部真正能撼动血脉桎梏的真气淬体大法。

她拼尽一切，所求的只是这个自幼失怙、孤零敏感的孩子能远离腥风血雨，过个平安顺遂。

村中有村长柳冰河这等传说中的飞升境强者坐镇，已是世外桃源。

她绝不愿潇儿走上那条刀口舔血、步步惊魂的成神修仙之路，只想他安安稳稳，在这平静村落中了却此生。

恰巧，在柳乡也有一种唤醒血脉、贯通经络的方法，并非只此太古传说中的那“真灵淬体”一途。

那传承万载的祭坛引灵仪式，便是乡民们更为熟悉的古老传统。

每到八月十五，月轮满盈、清辉遍洒之时，村中长老与祭司大人便会齐聚祭坛，以焚香祷诵、踏罡步斗的玄奥仪式，行那沟通上古英灵、借月华天力为无福修炼的孩童开启血脉之门的“引灵之术”。

算来，只剩一个月，柳潇便也能循此正途，沐浴那柔和月华，参与祭祀了。

此中深意，懵懂的柳潇如何能知晓？

他只觉得那股子自颈后涌起的暖流在身躯内越积越旺、越滚越烫，先是冲撞腰腹，旋即又蛮横地窜上臂膀，顺着手肘的筋骨、小臂的筋膜，直往那挥出的拳峰指端钻去！

当他不顾一切，模仿着前排孩子动作的节奏奋力挥出第八拳时。

“轰！”

那股早已按捺不住的热流骤然在他纤细的经脉内炸开！

像被狠狠捅穿、烈焰燎燃的巨型蜂巢，亿万狂暴的蜂群挣脱了束缚，在他的血肉管道里掀起了翻天覆地的狂澜！

剧痛与无措交织，柳潇下意识将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不假思索地朝着前方空荡处用尽全力捣去！

“呼——砰！”

空气竟被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祭坛上陈年的香灰应声腾起，旋舞如龙，簌簌落在孩子们乌黑的发顶与惊愕的小脸上。

最前排那个羊角辫小丫头吓得“呀！”一声尖叫，松开拳头死死捂住了耳朵，指着柳潇颤声道：“他…他的拳头…有好大的拳劲！”

其余孩子纷纷惊觉侧目，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那平日总爱独自坐在村口石碑上、肩头蜷着一只打盹小兽的孤僻身影。

此刻，这个名叫柳潇的孩子正圆睁着一双惊骇未散又隐带新奇的眸子，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发亮，小小的拳头依旧倔强地举在空中，定格在挥出的姿态。

距离祭坛不远处的百年老槐浓荫下，石桌上的棋局正厮杀到紧要之处。

执白子的老者，正是柳乡的村长柳冰河。

他脸庞红润，眉宇间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此刻的他，唇角噙着自信的笑，粗糙的手指捏着那支用不知名兽骨精雕细琢成的烟斗，深褐的烟锅子里，暗红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灭。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棋盘，仿佛猎物已在囊中。

他对面，捻着花白胡须的老者名为秦风华，是柳冰河半生棋枰上的挚友兼“劲敌”，此时的他却眉头深锁如峦。

一枚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黑色棋子在指尖捻过来、捻过去，指缝间滴溜溜转个不停，却又举子不定，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这局棋，胜负天平显然已经彻底倾斜。

柳冰河深深吸了一口烟，让浓郁的烟气在肺腑间打了个转儿，随即缓缓吐出几缕袅袅青烟，抚掌大笑道：“风华老弟啊，你我在这石桌之上斗了半辈子，棋盘为战场，黑子白子争个不休，可到头来，你终究还是棋差我这一着！承让，承让了哈哈哈……”这笑声爽朗，回荡在槐荫之下。

秦风华原本心有不甘，那枚久悬未落的棋子却突然“啪嗒”一声，被他重重摁在棋盘边缘的空格之上，其力道之大，震得石桌上的白瓷茶盏都微微晃了晃，溅出几点茶水。

但老人的目光并未落在棋枰之上，他那双本因岁月而略显浑浊的眼珠，此刻却骤然爆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死死钉在祭坛方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老东西，这局棋先别论输赢！”秦风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看！那小子周身气机勃发，无暇流转，圆融不息！

分明是块万载难逢、未经雕琢的璞玉！绝世奇才！”他激动得作势就要起身冲过去。

可那布满皱纹的额头紧接着又死死蹙起，浑浊眼中的精光化作深切的忧虑。

“可…他才六岁啊！筋骨未固，血脉沉寂未醒，经络更是混沌未通！

这股子力量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来得如此狂暴，怕是…怕是根本压不住！要坏事儿了！”

柳潇尚不知自己成了两大强者的焦点，体内的暴动也并未停止，每一次轰击都牵扯着细弱的神经，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那份好奇早被汹涌的能量冲得无影无踪，唯有本能的恐惧在身体里奔流。

他不知如何是好，那狂暴的力量在稚嫩的经络里左冲右突，像有无数根无形的针在四处穿刺。

在懵懂和剧痛的驱使下，他几乎是凭着下意识，艰难地举起小拳头，准备模仿着挥出那失控的第九拳、第十拳……

体内的热量滚过之处，连血液都仿佛燃烧起来。

当他强行提气，拼尽全身力气挥出那不知是第九还是第十拳时。

“咔…啵！”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如同琉璃折裂般的声音，并非来自筋骨，更像某种无形的枷锁，应声崩开了一道罅隙！

积蓄到顶点、早已按捺不住的那股“热流”瞬间化作决堤洪峰，沛然莫御的力道从他那幼小的拳头上宣泄而出！

“轰——哗啦！”

这力道仿佛并非拳劲，更像是一堵无形的气墙被骤然推动！

强劲的气流以柳潇的拳头为中心猛然炸开！

距离他最近的几个孩子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撞得惊呼着向后踉跄跌坐。

就连那身手矫健的拳师邢环，亦是面色陡变，猝然后退两步以稳住身形，眼中写满了惊骇！

“这……这怎么可能？！”邢环失声低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小拳头。

柳潇彻底傻了，他茫然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犹在不受控制抖动的小手，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肢体。

再抬眼望去，是祭坛之上孩子们惊惶失措、甚至带着恐惧的脸庞。

他倾尽全力打出那一击后，体内狂暴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带着巨大的反噬力汹涌回冲！

细小的身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猛地一阵剧烈摇晃，眼看就要被那股倒卷的劲力狠狠掼倒在地！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来不及捕捉移动的轨迹，仿佛只是一阵微风拂过柳潇身边，那即将重重砸在坚硬青石地面上的小身影，已被一只稳若磐石、又带着不可思议轻柔力量的手臂牢牢托住臂弯，顺势揽入了一个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温暖的怀抱里。

青石地面上，尘埃尚未完全落下，一切却已尘埃落定。

柳潇茫然抬头，只来得及看见母亲紧抿的唇角和低垂的眼睫下，一闪而过的、比惊恐更深邃的寒冰般的痛惜。

这般迅捷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绝非一个普通的乡野农妇所能拥有！

那瞬间展露的身姿，隐隐带着某种古远而精妙的步法残影，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细微的、如同利刃破空的短促嘶声！

不远处的槐荫之下，柳冰河与秦风华脸色齐变！

柳冰河霍然起身，花白的须髯无风自动，烟斗几乎脱手！

然而秦风华的反应比他更快半步，老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扣住了柳冰河的胳膊！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死死盯着瞬闪而来搀扶住孩子的林毓筠，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震撼与难以置信的嘶哑：“别莽撞！你看她那身法……”

柳冰河的目光紧紧锁在林毓筠身上，那绝非农妇的身手，快得只余残影的掠动，甚至在他这位飞升境强者眼皮底下，也只觉得眼前一花！

“好快…” 柳冰河下意识低语，花白须髯无风自动，眼中精光暴闪。

“风华，你方才看清没有？那绝非寻常步法！”

秦风华枯瘦的手掌死死抓着柳冰河的胳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应柳冰河的疑问，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像是穿过了空间，灼灼地盯在柳潇手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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