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废墟弃婴

这个孩子名为柳潇 ，自六年前由母亲从龙湾沟畔捡回。

墟神世界，龙湾沟畔。

浊流卷裹着万古的尘埃与血腥气，沉默地冲刷着这片曾是天崩地裂核心的残破河岸。

六载光阴之前，一道孤独的身影穿行于此。

那是位年轻妇人，柳乡村中平凡的一员，亦是后来被柳潇唤作母亲的女子--"林毓筠"

彼时，她正为村中匮乏的草药而沿河搜寻。

河风呜咽，呜咽声中，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婴孩啼哭声。

哭声断续，仿佛来自幽冥深处，被压抑着，带着一种本能的不安。

妇人蹙眉，循着那微弱哭音逆流望去。浑浊的水流之间，一个异物随波沉浮。

竟是一口青铜棺椁！

那棺椁形制奇古，远非凡俗工匠可为。

通体由一种不辨年代的深青色金属铸造，表面并非素面，而是盘绕着九条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螭龙浮雕！

龙首高昂，龙身缠绕棺体，鳞爪贲张，腾云驾雾之势呼之欲出。

棺椁极其精致，纹理繁复奥妙，流淌着岁月的厚重与难以言喻的神性。

更令人心头一跳的是——这棺，无盖！

仿佛只是渡河的摇篮，又似某种宿命的承托。

棺椁缓缓漂近。

就在那敞开的、本应盛放死亡之物的青铜棺内，卧着一个被粗布包裹的小小襁褓。

哭声，正是从中传出。

妇人心中一紧，也顾不得那棺椁如何诡异不凡，急忙涉水向前，拼力将这流淌于死寂之河的铜棺截停。

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裙裾，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投向棺中。

棺内，一张皱巴巴、带着初生婴儿红晕的小脸映入眼帘。

小小的婴孩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挥舞，指尖盲目地抓挠着虚空。

不经意间腕部翻动，露出了一枚云纹状的朱砂色胎记。

他兀自抽泣着，黑亮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纯净的黑曜石，竟带着一丝初生之灵不该有的懵懂与……平静？

仿佛刚才那不安的啼哭，只是本能的呼唤，而非真正的恐惧。

就在妇人凝望婴孩的刹那，婴儿胸前忽然亮起一点微弱却又异常纯净的星光！

那星光源自一枚悬挂在婴儿细嫩脖颈上的奇异吊坠。

吊坠材质似玉非玉，似骨非骨，温润中透着冰凉。

微光在表面流转，如同内里封存了一小片缓缓流淌的星云，只闪烁了几下，便如同耗尽力气般迅速熄灭黯淡下去。

然而，就在这光芒彻底消失前，妇人清晰地看到，那吊坠表面，用某种无法模仿、充满古拙苍茫气息的笔画，深深镌刻着一个字——“柳”！

看到这字的瞬间，妇人伸出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击中！

她并非无知村妇，身处柳乡，这个姓氏本身就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柳姓！

一个在此界几乎已成为传说的极古之姓！

它如雷鸣般在她脑中轰响。记忆里残存的、村中老人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瞬间翻涌——太古神魔大战之前，浩渺天地间曾有五族鼎立，共执乾坤牛耳！

而其中最为煊赫、最为尊荣的，便是柳氏一族！

那是真正的无上王族，血脉中流淌着古老的荣光与禁忌之力，是曾与诸天神祇并肩的伟岸存在！

然，那一场毁天灭地的终焉之战降临了神灵泣血，巨魔哀嚎，星辰陨落如雨。

整片世界根基都几近被摧毁。生灵涂炭之下，五大古族倾尽所有，族人血洒万界，最终连同那无尽恐怖的神魔一道，彻底湮灭在历史长河的滔天巨浪之中，再无音讯，只剩传说。

村中的确有一人姓柳——德高望重的老村长。

但那绝非真正的太古血脉！村长是因其祖上在战争中立下功勋，才被柳氏本家赐予“柳”姓殊荣。

严格而言，他这一脉，不过是依附于柳家这棵参天巨树上的藤蔓、附庸罢了，血脉本源早已稀释流散。

眼前这襁褓婴儿，何谈功勋？

他甫一出世，便躺在葬神战场中漂流的九龙铜棺之内，胸前高悬铭刻着本家“柳”字的星光吊坠！

难道……

一个如同来自九幽深处的念头，带着冰寒刺骨的惊悚，猛然攫住了妇人。

难道这孩子，竟是那早已在万载岁月前就已消亡殆尽的太古柳家仅存的嫡系后裔？

是那个神话家族的最后遗孤？

可……真正的柳族不是在那场大战中举族皆灭了吗？

那是写入尘埃深处的定论！

若真尚有遗脉，为何会出现在这被视为生命绝域、沉眠着恐怖存在的太古战场核心？

为何会被放在一口无盖的、流淌着诡谲气息的九龙铜棺中，随死寂之河飘荡？

无数凶险、无数禁忌、无数不可理解的危险，他一个初生婴孩如何抵达此地？是谁在护持？又或是……谁在放逐？

这小小的身躯上，缠绕着太多无法解释、令人心胆俱寒的谜团！

妇人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胸中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她望着铜棺中那张纯净无垢的小脸，那微弱的呼吸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却在冥冥中牵动着足以颠倒乾坤的宏大因果。

震惊、疑虑、怜悯、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以及对这弱小生命天生的慈爱，在她心头激烈交战。

良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和死亡气息的河风，缓缓地、无比小心地将那冰冷的襁褓从铜棺中抱起。

婴儿柔软的温热透过冰冷的粗布传递到她怀中，微弱的奶香混合着铜棺深处残留的、如同冰封星辰的奇异气味。

她将小脸贴在那婴儿冰冷而光洁的额头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神秘。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饱含着无尽的复杂心绪，在她喉间无声流转。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凝聚了万般情绪的轻语，如微风吹过坟头，低回婉转：

“既不知你从何而来……乱世终结，能苟存一隅，已是天大的喜事。只叹这后世红尘浊浪滔滔……命运多舛的苦命儿啊……”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婴儿冰冷柔嫩的脸颊，目光投向眼前这片如同被天地巨力蹂躏过亿万次的无边荒墟。

莽莽苍苍，亘古死寂。

再望向脚下奔腾不息，却携裹着无尽过往消逝的长河。

汤汤逝水，不舍昼夜。

“活着，就好……”她将怀中小小的生命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微薄的热量与凡俗的庇护传递给他。

“看这苍茫荒墟，浩浩逝川……你既姓柳……便叫‘柳潇’罢。”

‘潇’字落定，带着水的无尽灵动，也隐含着风过竹林的萧瑟之意，如同对这奇异命运最初始、最朴素的注脚。

岁月流转，倏忽六载。

昔日的懵懂婴孩，已长成身姿匀称的六岁稚童。

光阴洗去了初生的孱弱，赋予他灵秀的形貌。

他着一件用料寻常却针脚细密的素净长衫，或许因年岁增长已有细微磨损，却不显破败。

衣摆袖口处零星点缀着几处精巧刺绣，是母亲闲暇时绣的云纹水草，素雅而不张扬，于质朴底色中透出一种恬淡从容的内敛韵致。

一只纹样别致、色泽温润的锦囊佩在他腰间，于寻常服色间添了几分别样韵致。

他的容颜清俊，宛如天工雕琢的玉器，肤质细腻白皙似上好的羊脂暖玉。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一双明澈如琉璃的大眼睛。

这双眸子异常干净、深邃，如同藏纳着两汪未经尘染的星河清泉，在寻常孩童的懵懂天真之外，竟奇异地流转着一种洞悉之芒，仿佛能自然而然穿透浮华表象，直视万物最本源的真实。

却又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孩童天性般纯粹的观察。

当他微笑时，那眼中闪烁的光，如阳光穿透林间薄雾，澄澈无邪。

他的小巧鼻梁挺拔秀气，线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属于孩童的可爱轮廓。

薄薄的唇瓣似乎天生便微微向上弯起，带着一丝暖意融融的笑意，如同永不干涸的温润泉水。

这笑容纯粹、无邪而明媚，犹如寒冬之后初绽的春日暖阳，洒落在心田，不染尘埃，拥有一种令人见之便心生暖意、难以抗拒的魅力。

“潇儿！顽皮！那石碑岂可攀坐？快下来！”

一声饱含急切与担忧的呼唤，带着清晰的母性力量，突然穿透柳乡傍晚的宁静空气，自村舍间传来，直指村口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葬”字石碑！

正是其母。

她声音中的温婉依旧，却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惊急。

端坐碑顶的柳潇闻声，灿烂的小脸立刻转向村口方向，对着声音来源处绽开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亲昵的明亮笑容。

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再次上演：只见那小小的身影腰身一折，轻巧得如同一片脱离枝头的柳叶，从六丈高的碑顶翩然滑下！

姿态之轻灵，违背常理。

更令人心惊的是，随着他的下落，那些缠绕在碑体之上、荆棘倒刺锋利如刀的狰狞藤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安抚，又如遇见真正的主人，灵动无比地向两旁扭曲退避，为他让出一条毫无阻碍的通途。

柳潇足尖在柔软的草甸上轻轻一点，已是稳稳站定，仿佛只是迈下一级台阶般随意自然。

妇人步履匆匆而来，目光第一时间急切地扫过柳潇全身，确认他毫发无伤，紧悬的心才略略放下，但眉宇间浓浓的忧虑与后怕丝毫未减。

她快步上前，伸出手——那双手因常年劳作略带粗糙，此刻却充满温柔的力道——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轻抚上柳潇柔软的头顶。

“娘儿告戒过几次了？”她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又充满了无比的严肃与凝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饱蘸了沉重的墨汁。

“那石碑……非比寻常！那地方，沾不得！靠近不得！”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掠过柳潇的侧脸，仿佛想借此确认他身上没有被那碑石留下任何不祥的印记。

柳潇仰起他那张精致的小脸，坦然地迎向母亲忧惧交织的目光，清澈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母亲的身影。他的表情纯真未泯，带着孩童特有的直接与不解，软声回应：

“娘亲莫慌。那石碑…上面那个大大的字，它…它没有恶意。”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它好像在跟我说话……嗡嗡的，凉凉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就是听不太真切……”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瞬间在妇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潇儿！！”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尖锐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底深处是无法抑制的惊慌！

她完全顾不上解释，仿佛柳潇触碰到了某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开关！

她猛地俯身一把攥住柳潇的小手，力道之大，令孩子感到了清晰的微痛。

动作快如闪电，几乎是半拖半抱，不由分说地转身拉着他急匆匆朝村落深处走去！

速度之快，让柳潇的小脚都有些踉跄。

“听娘的话！”她急促喘息着，声音因仓惶而略显变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铁石般的硬度，“那碑文！不是你现在能听能懂的东西！它后面……葬着无法想象的恐怖，封着毁天灭地的东西！那不是你能沾染的因果！再勿靠近！再勿去想！可记下了？！千！万！勿！再靠近！”她死死盯着柳潇的眼睛，重复着警告，仿佛要将这句话刻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剧烈的反应，已远远超出了寻常的担忧，更像是对某种恐怖后果的本能规避。

柳潇被母亲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愣怔。

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母亲苍白脸上那近乎绝望的恐惧，感受到她紧紧攥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冰冷手掌，心头那份想要弄清那“葬”字奥秘的强烈好奇心，终究是被这扑面而来的母性情切与无边忧虑所覆盖。他明白这并非玩笑。

“孩儿……孩儿记住了。”柳潇抿了抿嘴唇，顺从地、认真地点头。

小脸上原有的疑惑虽未散尽，却更多的是对母亲无条件信任的乖巧。

他伸出另一只小手，向石碑上空挥了挥，灵年幼兽像是收到了无声的讯号。

幼小的身影在昏沉天光中划过一道耀眼的流光轨迹，轻盈地掠过低空，迅疾无比地追随着母子二人的身影，顷刻间出现在柳潇的肩头，随即没入其腰间的锦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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