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盯着病历本上逐渐晕开的墨迹,笔尖悬在半空已经三分钟了。第十七床的用药记录本该在五分钟前就写完,但现在那些工整的宋体字正在纸上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皱又展开,最后变成一团团蠕动的墨色虫子。
“嗡 ——”
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突然拔高半个音调,不是规律的警报声,更像是某种生物被掐住喉咙时的呜咽。程砚猛地抬头,病房里的荧光灯管正在天花板上微微震颤,管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龟裂的缝隙渗下来,在惨白的墙面上洇出深色的泪痕。
十七床的病人蜷缩在被子里,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被子表面鼓起奇怪的弧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动。程砚握紧口袋里的镇静剂注射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 三天前,就是这种姿势的病人突然扯断输液管,用玻璃碎片划开了自己的颈动脉,血溅在墙上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医生……” 病人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黏糊糊的像是含着口水,“你听见过吗?”
程砚的喉结动了动,消毒水的气味里突然混进一丝甜腥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泡在福尔马林里。他慢慢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凉的铁门,指尖摸到了门把手的凹槽:“听见什么?”
“咕嘟…… 咕嘟……”
病人没回答,反而发出奇怪的吞咽声。被子突然被顶起一个尖锐的角,像是有根骨头要刺破皮肤钻出来。程砚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他清楚地记得这个病人昨天还能正常交流,只是抱怨天花板上总有水滴下来 —— 虽然维修师傅检查了三次都说管道没问题。
“在天花板上……” 病人突然掀开被子,程砚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翻成了全白,瞳孔的位置只剩下浑浊的眼白,“有好多眼睛在看我们…… 它们在哭…… 黑色的眼泪……”
程砚的呼吸顿了半拍。黑色的眼泪,这个词像根冰锥扎进太阳穴。第二章节里患者报告的黑色母乳幻觉,现在已经蔓延到了视觉幻觉。他强压下眩晕感,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却发现按钮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黏液,指尖按下去的时候,那东西还微微收缩了一下。
“别碰那个。” 病人突然笑起来,笑声像是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管,“它们不喜欢被打扰…… 你听,它们在说话……”
程砚猛地后退,后背撞到门框发出闷响。他这才注意到病房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十几度,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彻底乱了,变成一条上下翻滚的锯齿线,发出的噪音越来越像某种语言 —— 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深海里的暗流穿过礁石的回响。
“嗡 —— 嗡 ——”
灯管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突然 “啪” 地一声爆掉。玻璃碎片四溅的瞬间,程砚看见墙上那些深色的泪痕正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蚯蚓汇集成溪流,顺着墙角钻进地板的裂缝里。病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病人坐起身的轮廓。
那个原本瘦弱的躯体正在膨胀,肩膀的宽度明显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比例,颈椎的位置凸起一个不规则的大包,像是要长出第二颗脑袋。程砚摸到口袋里的注射器,金属针管冰凉刺骨,他盯着病人后脑勺那块正在蠕动的皮肤,突然想起第五章节里护士长对着空气说话时,后颈也是这样微微起伏。
“它们说…… 你很吵。” 病人缓缓转过头,程砚这才发现他的脸正在融化。鼻子和嘴唇的位置变成一个不断开合的黑洞,眼白里爬满红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缠住那些正在滴落的黑色黏液。
程砚猛地拉开门冲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却只发出昏黄的光。他扶着墙大口喘气,掌心摸到的墙面不再光滑,而是布满细密的凸起,像是鱼鳞又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第十七床的嘶吼声在身后炸开,混合着监护仪的尖啸,形成一首诡异的交响乐。
“程医生?”
护士长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程砚吓得差点跳起来。他转过身,看见护士长推着治疗车站在护士站门口,白大褂的下摆沾着几片深色的污渍,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真切。治疗车上的托盘里摆着一排注射器,针头在光线下闪着冷光,却没有往常的药物标签。
“十七床情况不对。” 程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注意到护士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觉,“需要立刻注射镇静剂,还有……”
“嘘 ——” 护士长突然竖起手指,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别那么大声,会吵醒它们的。”
程砚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他顺着护士长的目光看向治疗车,那些注射器里装着的不是透明的液体,而是粘稠的黑色物质,像融化的沥青一样缓缓流动。托盘边缘还沾着几根白色的毛发,长短不一,不像是人类的头发。
“你昨晚……” 程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起第十一章深夜看到的情景,护士长房间里的培养皿里,就是这种黑色物质在缓慢蠕动,当时她说是 “特殊营养液”。
“程医生累坏了吧。” 护士长突然转移话题,推着治疗车慢慢走过来,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认知稳定剂的库存不多了,院长说要优先给重症患者用。”
程砚的心脏猛地一沉。第十九章患者暴乱后,认知稳定剂的供应就开始断断续续,昨天的秘密会议上,副院长的脸色像是死灰。他盯着护士长推过来的注射器,那些黑色物质里似乎有细小的东西在游动,像蝌蚪又像是缩小的蛇。
“这不是医院的常规药物。” 程砚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 虽然在这里信号总是时有时无,但他还是想试试联系外界。
护士长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放下治疗车,慢慢抬起手,解开白大褂最上面的扣子。程砚看见她的脖颈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勒痕正在缓慢移动,像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它们饿了。” 护士长的声音变得飘忽,眼神涣散地看向十七床的方向,“从地下…… 一直往上爬……”
程砚突然想起第十六章发现的地下密道,那些锈蚀的铁梯上沾满的黏液,和现在注射器里的黑色物质一模一样。他还想起第十八章自己出现精神污染症状时,耳边也曾响起过类似的低语,只是当时以为是幻觉。
“谁饿了?” 程砚追问,指尖已经触到手机冰凉的外壳。
护士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她的后颈再次鼓起一个包,这次程砚看得很清楚,那东西在皮肤下游动,形状像是一只蜷缩的手。当她直起身时,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黏液,很快被她用袖口擦掉。
“没什么。” 她重新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十七床我来处理就好,程医生去休息一下吧,顶楼的休息室应该还空着。”
程砚看着她推治疗车走进十七床病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传来的奇怪声响。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又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尽头闪烁,像只窥视的眼睛。
他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 来自第 27 章的朋友”。程砚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第三十章找到的隐藏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医生和自己长得有七分相似,胸前的工牌编号被墨渍遮住,只露出最后三位数字:047。
“咚…… 咚…… 咚……”
楼梯间传来奇怪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拐杖走路。程砚握紧手机站起身,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照在楼梯扶手上,那些镀铬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 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倒影。镜中的人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敲击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程砚想起第二十三章认知稳定剂中断后,那些开始出现异变的医护人员,他们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敲击桌面,频率和这个声音一模一样。他悄悄躲进旁边的杂物间,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楼梯间走出来,身形佝偻,走路时左脚拖着地面。程砚认出那是药房的老张,三天前还在抱怨儿子的高考成绩,现在他的右手肿得像个馒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指尖还在滴落粘稠的液体。
老张没有走向药房,而是径直走向护士站,嘴里念念有词。程砚竖起耳朵,勉强听清几个词:“…… 它们要出来了…… 从地下…… 黑色的……”
老张的手指在护士站的玻璃柜上划过,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叠处方笺 —— 就是第六章节里程砚烧掉的那种,灰烬里会显现奇怪符文的处方笺。老张把处方笺铺在桌面上,用肿胀的手指蘸着自己指尖滴落的黑色液体,在纸上画着什么。
程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那些图案和第十八章在地下密道里看到的壁画一模一样,那些扭曲的线条组成的,分明是某种召唤仪式的阵图。老张画完后,拿起打火机点燃处方笺,黑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空中凝结成一只眼睛的形状,然后缓缓消散。
“它们喜欢这个。” 老张发出咯咯的笑声,转身走向楼梯间,敲击声渐渐远去。
程砚从杂物间里出来,腿还在发软。他走到护士站,处方笺燃烧后的灰烬还在桌面上,用手指捻起一点,触感像是砂纸,还带着淡淡的腥味。玻璃柜里的处方笺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边缘都泛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开始闪烁,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程砚突然听见一阵微弱的歌声,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哼唱,曲调诡异而熟悉 —— 那是第十九章患者暴乱时,他们反复吟唱的旋律,当时他以为是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
“啦啦啦…… 黑色的雨……”
歌声越来越清晰,程砚这才发现声音是从通风管道里传出来的。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金属格栅后面漆黑一片,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想起第七章消防通道里发现的黏液,那些东西可能一直都在医院的管道里流动。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条彩信。发件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内容是一张照片:地下实验室的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培养皿,里面浸泡着某种半人半兽的生物,黑色的液体正在不断翻滚,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张人脸,其中一张赫然是程砚自己。
通风管道里的歌声突然拔高,变成尖锐的嘶鸣。程砚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耳朵,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冰冷滑腻的存在,顺着耳道一直往里钻。他用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走廊的墙壁变成了蠕动的肌肉,地板的裂缝里伸出无数根细小的触手,天花板上滴落的不再是水珠,而是粘稠的血液。
“你逃不掉的……”
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像有人在大脑皮层上说话。程砚猛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纹身,正从指尖向手臂蔓延 —— 和第二十章秘密病房里那个患者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却又能隐约明白其中的意思:它们饿了,它们从地下醒来了,它们需要祭品……
推开顶楼休息室的门时,程砚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倒。房间里散落着十几个空药瓶,都是认知稳定剂的包装。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动白色的窗帘,像是招魂幡一样飘荡。
窗台上放着一面镜子,程砚走过去,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眶深陷,脸色苍白,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更让他恐惧的是,镜中人的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有着无数只眼睛和触手,正缓缓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程砚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但肩膀上确实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跌坐在地上,看着镜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那些眼睛里流淌出黑色的液体,滴落在镜面的瞬间,就渗进了现实世界的地板里。
“它们说…… 你很特别。” 脑海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是就在耳边说话,“你的血液…… 能让它们更快醒来……”
程砚的视线落在墙角的消防斧上。第十九章暴乱时,他就是用这把斧头劈开了被堵住的安全门。现在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挣扎着爬过去,握住斧柄的瞬间,手背的黑色纹路突然剧烈灼烧起来,像是被烙铁烫过。
“啊 ——”
他发出痛苦的嘶吼,同时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镜中的身影剧烈扭曲起来,那些触手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液体。程砚趁机举起消防斧,猛地砸向镜子 ——
“哗啦!”
玻璃碎片四溅,镜中的身影随着镜子的破碎而消失。但那些黑色的液体却从碎片中渗出来,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条小溪,缓缓流向通风口。程砚喘着粗气,握着斧头的手还在颤抖,手背的灼烧感渐渐退去,只留下淡淡的黑色纹路。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那些黑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雪遇热般融化,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淡淡的腥臭味。
程砚靠在墙上,看着手背上残留的纹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那些东西只是暂时退去了。认知稳定剂的库存见底,医护人员开始异变,地下实验室里的秘密还没揭开,而现在,他自己也成了被盯上的目标。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砚握紧消防斧,警惕地看向门口。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胸前的工牌写着 “实习医生 林墨”。这个名字在第二十七章的隐藏档案里出现过,记录显示他三天前就该离职了。
林墨的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 U 盘,看见程砚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你也听见了?”
程砚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手里的 U 盘。林墨的手腕上也有同样的黑色纹路,只是比他的浅一些。
“它们在找这个。” 林墨把 U 盘举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地下实验室的核心数据,关于……”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两人同时噤声,程砚示意林墨躲到柜子后面,自己则握紧消防斧,慢慢走向门口。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长两短,和第二十三章护士长敲他房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程医生,该换药了。” 护士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甜美,“这次的药…… 很特别哦。”
程砚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看着地板上镜子碎片残留的痕迹,又看了看柜子后面露出的林墨的衣角,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些东西不仅在医院里,它们已经渗透到了每个角落,包括他自己的身体里。
斧头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程砚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动了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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