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苏醒

偏殿里只点了两盏鎏金烛台，昏黄的光线下，锦被下的人睫毛颤了颤。

薛姝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的涩意，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好半晌才聚焦。她最先感受到的是久违的温暖，腿部暖融融的，周遭的空气里散发着阵阵药味，她舔了舔唇，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不自觉轻握的手被人用双手暖着，薛姝微微侧过脸，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床榻边靠坐的人，他像是不太安心地睡着了，眉心紧蹙，时不时不太舒服地调整姿势，却始终没有放开捂着她冰凉手心的手。

明黄色的常服在暗室里也难掩其辉，衣料上绣着的暗金龙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仿佛有鳞爪在光影里游动。

那人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矜贵风流，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分明，连下颌线都生得那般利落好看。

是登基不久的暴君，她还不知道他的名讳，但经此一遭，她知道，他是谢砚——她逝去许久的亡夫。

薛姝对此早就猜测，同样的一张脸或许可以用双生子来解释，但就算是双生子也无法做到连神态都全然相似，挑眉时的弧度，自上而下睥睨时如出一辙的傲慢与冷漠，说话时尾音是收还是放，这都能证明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薛姝无法解释为什么谢砚的前后差异那么大，所以她想到了…一体双魂，这样解释，便什么都说得通了。

最终让她确定的，是那夜雨里他掷下的玉佩，世间仅此一枚，是他传家之物。

能有这块玉佩的只有谢砚，而谢砚对这块玉佩很宝贝，除了用来给薛姝暖手外，他常自己佩戴，他做不出丢掷玉佩致其碎裂的事，只能是另一个人做的，另一个人不屑于这一切，无论是她，还是玉佩，所以得到后随意丢弃。

但那不重要，一旦确定谢砚是一体双魂的事实，一个计划便悄然在薛姝心底萌生。

伪装体力不支只是表面，她不弱，她的过去教会她，人只有狠才能卯足劲活下去，是曾经的谢砚让她依赖他，变成一支攀附他而生的菟丝花，连谢砚都这样认为了，她能依靠这个伪装做的也就更多。

杀死秋子只是第一步，她需要试试手，秋子的死并不冤枉，也省得偏殿里有多余的活人耽误她，事实证明，她的手没有生，如同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一样，秋子死得毫无声息。

在宫道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蛰伏的两个月内，她清楚了每一个嫔妃的习性，无论是说话习惯，还是几时几点会从什么地方经过，她都摸清了，如果只是杀人，那很好办，皇宫戒备森严，但薛姝最擅长抓漏子。

她费尽心思一步步引导，只为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来到御花园太液池边，很无辜地，等待一个机会。

十年前，十五岁的薛姝在河边救下了谢砚。

十四岁的谢砚远没有如今的身量，他意识昏厥，在河水中沉浮，薛姝就静静地站在河岸边，字迹的脸上面无表情——她在等待他的死亡。

但很快，她看见了他的脸。

薛姝忽然笑了，她想起来，母亲说她太仁慈了，如果有玩意能帮她练练手，她就会明白，夺走一个人的所有是多么的愉快。

当时的谢砚对她来说，是一个赏心悦目的玩意。

她跳了下去，将他救上来，河水激荡，乱石锐利，为此，她的手臂被划出长长的一道疤。

薛姝自小便很难感受到痛，所以她没有发现，是醒来后的谢砚察觉到了，他当时被河底的暗礁撞到脑袋，短暂地失了忆，这让当时的薛姝有些失落，觉得少了点趣味，但这样一来，谢砚满脑子里就只有她这个救命恩人了。

他细心地帮她包扎伤口，照顾她的一切，在他十八岁那一年，他带着她远走，和她成亲。

在谢砚死亡之前，薛姝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直到她在街上被臭名昭著的暴君掳进宫里，侍寝那夜，薛姝凝视着他和亡夫相似的脸，唇角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开始了两个月的蛰伏，一开始她没有想太多，只觉得新奇，想逃走，却被暴君亲自抓回来，受了些微不足道的苦，从那天起，她正式地失宠，被后妃刁难。

也自下而上，看见了暴君脸上闪过的、熟悉的神态。

薛姝开始了等待，她接受暴君的放任，接受后妃的刁难，接受下人的欺辱，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姝姝。”覆着她手心的力道重了重，谢砚已然惊醒，他眼下一片青黑，声音沙哑地问：“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陛……陛下？”薛姝的声音细若蚊蚋，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他的温柔，刚出口就被喉咙里的干涩绞得发颤，连带着肩膀都控制不住地抖。

谢砚的心传来阵阵绞痛，他脸色发白，因为薛姝害怕又惊慌的语气，他红了眼圈，薄唇颤抖，“对不起，姝姝，你别怕我，别怕，好不好？”

薛姝紧咬着唇，不受控制般往后缩了缩，一只手摸到了身下柔软的锦被，另一只手还被握在谢砚手里。

“啪嗒——”

泪水的温度隔着素白柔软的衣料，竟是烫人的，仿佛要浸到她的身体里。

薛姝怯怯地看向谢砚，试探般，慢慢伸出手，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指尖轻轻擦拭着谢砚通红的眼角。

像一个接受示好的暗号，谢砚急急地将薛姝揽进怀里，怕她拒绝或者挣扎一样，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不会伤害到她的力道禁锢着她，开始诉说他的歉意。

包括他的曾经。

在谢砚口里，一体双魂是他自娘胎里就带上的病症，他们有截然不同的性格，一个野心勃勃，性格残忍，另一个郎朗君子，温柔端方，他是皇后所生的嫡子，本该被厚予重望，但时常大变样的性格让他注定被遗弃，皇后失宠无权，百姓不需要一个犹如疯子般的太子，皇帝有更多的儿子。

理所当然地，他需要“死去”。

本该被下药溺死的他被薛姝救了下来，体内的另一个人也暂时被他压制，直到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意外。

体内的另一个人彻底占据主导地位，他究竟是用了何种方法登上帝位，谢砚不得而知，在被压制的时间里，他很少能控制身体，唯一一次能控制，是微服出访那一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只看到了她，就是那一个眼神，体内的另一个人将薛姝掳回了宫里。

他只能被动地看着一切，直到御花园内，他亲眼看着她即将失去生机……

薛姝拥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语带哭腔，“我好想你，你不要让他出来好不好？我好害怕。”

她做着楚楚可怜的表情，微微勾唇笑了。

薛姝想，母亲说得对，她确实太仁慈了，族里的哪个女子不会使手段？从今日开始，她会抓住谢砚给的爱，一步一步往上爬，美人，婕妤，妃，贵妃，皇后，再到帝位。

凡事所有别人珍视的，她都会夺走。

她的柔弱无害，他愧疚的爱，都会是她的倚仗，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逆来顺受、被刁难过许多次也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

一切恩怨，她都会好好清算。

“阿砚…李美人怎么样了？”薛姝抬起苍白如宣纸的脸，泪水涟涟，“我记得我救下她了，她怎么样？”

谢砚怜惜地用指腹抹去她的泪水，听到李美人这个名字时，他眸子里闪过显然易见的厌恶，“不过是一个心思歹毒的毒妇，死了便死了。”

“姝姝，你太过善良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