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瞎子

晨雾还未散尽，西陵部落已在牛叫声中苏醒，原木搭建的房屋错落排列，粗糙的树皮墙面上还留着斧凿的痕迹，茅草屋顶垂着的兽骨风铃在微风中轻响。炊烟从各家烟囱袅袅升起，混着艾草与烤兽肉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女人们围坐一圈，用石杵将晒干的粟米碾成粉，孩童蹲在一旁，好奇地戳着漏下的金黄粉末，田地边缘，两头耕牛正缓缓犁地。牛背上系着的红绳随风飘动，与泥土翻起的湿润气息交织成一幅生动的画面。农夫们手持石犁，吆喝声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田垄间，嫩绿的粟米苗与新播下的野豆种子在晨露中舒展，几个妇人背着陶罐，小心翼翼地给作物浇水。

“阿嫘，你走去给那个瞎子送吃的？”小路上一个强壮的孩子挡住去路，名叫阿嫘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条烤鱼。

阿嫘皱着眉头说道“那不是瞎子，阿泽。”

“哈哈哈”名为阿泽的孩子笑得快直不起腰“你家阿爷把他捡回来他连路都看不见，是什么？明日的大祭，祭给祖神，说不定还能得到祝福，总比现在天天浪费食物的好。”

阿嫘从阿泽身旁窜过去说道“不关你的事，阿爷会带回祭品的。”

阿泽也没有再说话，看着离开的少女陷入沉思。

西陵部是为数不多一夫一妻制度的部落，确认伴侣众生不换，所以在这个大家庭中衍生出无数小家，而阿嫘的父母在狩猎中投入了祖神的怀抱，她一直都是爷爷养大，而爷爷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照顾好那个瞎子。

是瞎子吗？不是，对方虽然年迈木讷，几乎不会有多余的动作，眼睛也翻白，但是他能精准的抓住偷吃的老鼠。

很快阿嫘来到一座低矮的茅屋前，这座茅屋分隔了三间房屋，阿嫘推开最左边的门，阳光刺破茅屋中的黑暗，只见角落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老人，白发苍苍的头发上挂满污垢，身上的兽皮早已经磨破，那一双翻白的眼睛表明这是一个盲人，甚至可能是一个疯子，这么多年以来阿禾只见他讲过一句话，好饿！

每天吃很多东西怎么会饿？阿嫘不懂，只知道那天以后每天抓更多的鱼给他吃。

“吃饭了二爷！”这是阿嫘对他的尊称，看到对方拿起烤鱼大口咀嚼，阿嫘坐在门口笑着说到“明天大祭，祭拜祖神以后我就要成年了，我希望在成人的试炼中抓到一只大猎物，这样我就能成为猎手，不用在部落里种地，，”

说到这里阿嫘沉默了，

“阿爷老了”阿嫘看着大快朵颐的二爷“阿禾成为猎手，阿爷就能天天吃肉。”

也许是说得够多了，阿嫘端着陶罐打了水递给二爷，老人端起来大口喝干净后又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阿嫘见状关上门继续到河边溜达，运气好的话可以抓到一条长虫。

“就是这里，”稀稀疏疏的声音在茅草屋外响起，阿泽带着两个小伙伴偷偷来到屋外，看着远去的阿禾眯着眼，小伙伴有些紧张的说到“阿泽哥，阿嫘会生气的，”

阿泽抽出腰间的石刀说到“这个老瞎子除了拖累阿嫘什么用都没有，每天不干活还吃得多，阿嫘为了养这个老东西可没少受罪，我今天要帮阿禾处理这个麻烦，，放心，我们只是把他扔森林里”

“阿泽哥，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个小伙伴推开木门，这漆黑的房间仿佛连阳光都能吞噬，角落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让人不寒而栗。

阿泽踏进房间，刹那间一股寒意笼罩全身，他强撑着恐惧看了一圈，随后说道“算他跑得快，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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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四合，的祭天广场已被祭火照得通明。三百名奴隶赤身趴在夯土台上，用血肉之躯祭祀神灵，脊背上的朱砂沟渠里，沸腾的牛羊血缓缓流淌，蒸腾的腥气与燃烧的艾草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远处的高山轮廓渐隐，天际堆积着厚重的铅云，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仿佛远古巨兽在沉睡中发出的低吼。这个时节大地酷热难耐，空气中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祭台中央，九层高台预示祖神至高无上的地位。最顶端的祭火中，巫祝们身着五彩神衣，头戴饰满贝壳、羽毛与兽面的高冠，正在进行最后的占卜仪式。

巫祝首领手持龟甲，将其置于炭火之上。龟甲表面渐渐出现细密的裂纹，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神灵的启示。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掠过祭台，吹得火把剧烈摇晃，火星四溅。巫祝首领凝视着龟甲上的纹路，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此行西方，神示大吉，当以猎祭，”

祭台下方跪着十几名男男女女，一眼看去皆是稚气未脱，有的身穿兽皮有的穿着麻衣，巫祝举起龟甲狠狠摔在地上，龟甲碎裂后巫祝递给每个年轻人，不多不少刚好人手一块，巫祝高声说到“祖神庇佑，让你等平安归来，猎祭开始。”

周围围着的人自主的让开一条路，他们拿起石矛呼喊以壮声威，阿嫘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却没看到阿爷，她知道阿爷狩猎还没有回来，也可能不再回来，狩猎对于年迈的老人来说太危险。

她没有立刻离开部落，而是回到熟悉的小屋，打开那道熟悉的木门，里面依旧是静静发呆的瞎子。

阿嫘放下手里的兽皮说到“二爷，阿嫘要离开了，等我猎到猛兽回来再给二爷送吃的，这里面是一肉干，陶罐里我放了很多水，，，二爷，我走了！”

气氛有些沉闷，阿嫘拿起石矛匆匆离去，很快就来到部落边界的界林，头也不回的一头扎进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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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森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腐烂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阿嫘紧了紧身上用兽皮缝制的简易护甲，将头发重新用藤蔓绑好。她赤着的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伴随着“噗嗤”的声响，腐叶与青苔下暗藏的水蛭立刻感应到了猎物，蠕动着柔软的身躯向她爬来。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在高大的树木上，蕨类植物的叶片大得惊人，时不时扫过阿嫘的脸庞，带来一阵凉意。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尖锐的啼叫，惊起一群色彩艳丽的鹦鹉，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雨林中格外清晰。

阿嫘小心翼翼地前行着，手中握着父亲留给她的石矛，这把石矛是用尖锐的燧石绑在坚硬的木杆上制成，虽然简陋，却是部落里年轻猎人成年礼的重要象征。突然，她感觉脚踝一阵瘙痒，低头看去，一条水蛭已经牢牢吸附在皮肤上，正贪婪地吸食着鲜血，阿嫘皱了皱眉头，强忍着恶心，用匕首挑开水蛭，看着它掉落在地，缩成一团。

还没等她处理好伤口，一只蚊子便嗡嗡地围了上来，在她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一巴掌下去蚊子直接爆汁，湿热的空气让人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让人很不适。

阿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里像是着了火。虽然是第一次狩猎，但是阿爷教导她要耐心，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时不时会出现一片泥潭，阿嫘只能绕开，这让她的行进速度慢了许多。藤蔓常常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缠住脚踝，有几次差点将她绊倒。

在雨林中摸索了几个小时后，阿嫘终于听到了一丝动静，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灌木丛，一头体型壮硕的野猪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拱食着树根。野猪浑身长满了粗糙的黑毛，一对尖锐的獠牙从嘴角外翻出来，看起来十分吓人。

阿嫘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可是个难得的猎物，如果能成功猎杀它，就能成为猎手。

她紧紧握住石矛，双腿微微弯曲，身体前倾，准备发动突袭，就在她即将迈出第一步时，右侧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

阿嫘心中一惊，本能地向后退去。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灰影从灌木丛中窜出，直扑她的后颈。那是一只丛林狼，琥珀色的竖瞳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张开的嘴里露出锋利的牙齿，腥风扑面而来。

阿嫘慌乱中向前翻滚，石矛擦着野猪的脊背飞过，惊得野猪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转身向另一个方向逃窜。阿嫘顾不上可惜，爬起来就跑，丛林狼在身后紧追不舍，利爪在地面抓出刺耳的声响。

感觉狼的气息已经喷到了自己的后背上，她看到前方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她拼尽全力冲向大树，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在她即将爬到一个较为安全的树杈时，狼的牙齿咬住了她的兽皮裙，用力向下拉扯。阿嫘死死抱住树干，身体悬空，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用尽全力抬起脚，踹向狼的头部，终于挣脱了狼的撕咬。阿嫘迅速爬上更高的树杈，蜷缩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她低头看着树下那只仍在徘徊的丛林狼，它仰头盯着她，发出低沉的怒吼。

阿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树干，指甲几乎掐进了树皮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刚才的惊险一幕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她从未如此接近死亡。手臂上被树皮刮出的血痕混着汗水，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疼痛，而腿上被狼咬过的地方也传来阵阵刺痛。但此时的阿嫘心中更多的是不甘，她要成为猎手。

夜幕渐渐降临，雨林中的温度并没有因为太阳的落下而降低多少，反而更加闷热潮湿。阿嫘依旧蜷缩在树杈上，不敢轻易下来，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恐惧的余波尚未完全消退。

抬头望向天空，透过茂密的树冠，她看到了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她想起了阿爷，他每天都要和这些野兽搏斗，自己要成为猎手，而不是只知道生孩子，种粟米的下等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恐惧只会让自己更加脆弱，

当缕阳光再次穿透雨林的枝叶时，阿嫘从树上爬了下来。经过短时间的休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但心中的警惕丝毫没有减少。她仔细观察着地面，很快就发现了丛林狼留下的足迹。那足迹深深地印在潮湿的泥土上，虽然有些凌乱，但依然清晰可辨。

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足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在这丛林中，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可能惊动猎物。随着追踪的深入，她发现丛林狼似乎是在往雨林深处走去，沿途经过的地方，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草丛都有被踩踏的痕迹。

终于，在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后，阿嫘看到了那只丛林狼。它正趴在一条小溪边，低头喝着水。晨光洒在它灰黑色的皮毛上，泛着微微的光泽。阿嫘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她悄悄地躲在一棵大树后，将石矛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瞄准了狼的背部。

“呼——”用力将石矛投掷出去，石矛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又或许是距离有些偏差，石矛并没有正中狼的要害，只是狠狠地扎进了它的后腿。丛林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猛地跳了起来，它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躲在树后的阿嫘。

阿嫘心中一紧，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还没等她拔出匕首，受伤的丛林狼已经拖着受伤的后腿，快速地向雨林深处逃窜而去。阿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追了上去。她一边奔跑，一边留意着狼留下的血迹，那血迹在绿色的植被和褐色的泥土上显得格外醒目。

不知追了多久，阿嫘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终于，在转过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后，她看到了一摊新鲜的血迹，血迹旁边还有一些凌乱的爪印。

阿嫘顺着血迹向前望去，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眼前，山洞的洞口黑魆魆的，像巨兽张开的大嘴，散发着一股阴森的气息。洞口周围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显得格外潮湿和滑腻。从洞口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风声

阿嫘停下脚步，站在洞口前犹豫了片刻。她知道，山洞里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也许除了受伤的丛林狼，还有其他更可怕的生物。但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恐惧，她握紧腰间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向山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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