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府,高门大院,朱漆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门房老张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眼皮子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去梦里会周公。两个年轻些的家丁抬着一筐新采的荷花穿门而过,水珠滴滴答答淋湿了青石板。
账房里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响得正急。老管家王伯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指翻飞,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厚厚的账簿发愁。府里刚进了一批上好的蜀锦,又定了几船新茶,银子像流水一样淌出去,这账面上的窟窿,不好看啊。
后花园的凉亭里,倒是另一番光景。
“哎呀,小翠。你笨死啦!看我的!”苏晚晴一身鹅黄衫子,像只灵巧的黄莺儿,咯咯笑着从石凳上跳起来。她手腕一翻,指间捏着的一枚白玉棋子“啪”一声脆响,精准地落在石桌的棋盘一角。阳光透过亭顶藤蔓的缝隙,洒在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双丫髻上,发间点缀的细小珍珠闪着微光。
对面的丫鬟小翠愁眉苦脸,托着腮帮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那密密麻麻的黑白子看得她眼晕。
“小姐,您饶了我吧!这劳什子围棋,奴婢实在搞不懂啊!奴婢就会给您梳头、挑衣服、说笑话解闷儿。”她苦着脸,干脆把手里剩下的几颗黑子一股脑儿丢回棋盒,耍赖似的。
苏晚晴叉着腰,粉嫩的嘴唇微微翘起,带着点小得意:“哼,没出息!爹爹说了,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总要懂一点嘛!不然以后……”
她话没说完,脸上突然飞起两片红云,赶紧住了口,扭过身去假装看池子里的锦鲤,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害羞的模样,捂嘴偷笑。池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亭子里无忧无虑的主仆二人。鱼儿悠闲地摆尾,搅碎一池宁静。
她们谁也不知道,千里之外,那座埋葬了苏正豪的无名道观外,一场无声的猎杀已经结束。更不知道,致命的追索正撕裂云断山的寂静,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循着若有若无的痕迹,朝这江南的繁华之地,疯狂扑来。
云断山深处,莽莽苍苍。
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像灰白色的粘稠尸布,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灌木和盘结的古藤上。空气又湿又闷,带着一股子腐烂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甜腥味,吸一口进去,喉咙火辣辣的。
参天巨树的枝叶在高处密密交织,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天光。林子里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能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时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虫在腐叶间窸窸窣窣地爬行,色彩斑斓得瘆人。手臂长的蜈蚣、拳头大的蜘蛛、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长着无数条腿的玩意儿,随处可见。
更深处,不时传来几声低沉而压抑的咆哮,或是树枝被巨大力量折断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是山中猛兽在宣告领地。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湿滑的岩石上游过,冰冷的竖瞳扫视着闯入者。
一支约莫十人的队伍,就在这片死亡地带艰难跋涉。他们穿着便于在山林行动的深色劲装,有的还套着轻便的皮甲,但此刻都狼狈不堪。人人脸上都蒙着浸过药水的厚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疲惫而警惕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却又掩饰不住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这是北凉的狼卫,混杂着几名听雨楼的好手。他们追踪着苏正豪一路亡命留下的细微痕迹,闯进了这云断山的绝地。
“妈的!这鬼地方!”一个狼卫狠狠啐了一口,粘稠的唾沫混着吸入的瘴气灰尘,挂在蒙面巾上,他烦躁地一把扯掉,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和下巴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他叫乌勒,拓跋冽手下最凶悍的爪牙之一。
“那老狐狸真他娘的能钻!”他低声咒骂着,声音嘶哑,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皮甲,又冷又腻。
旁边一个听雨楼的杀手,身形瘦长,代号“灰隼”,他正用一把小巧的弯刀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试图顺着裤管往上爬的斑斓毒蛇挑开,动作快如闪电。毒蛇被甩到一旁的树干上,扭动几下,迅速消失在腐叶中。
“省点力气骂娘吧,乌勒。”灰隼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闷闷的,带着冷硬的金属质感“苏正豪肯定死了,拖着重伤之躯,跑不了这么远。关键是那东西,还有他那个宝贝女儿,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带刺的藤蔓刮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被毒虫叮咬的红肿包块,又痒又痛。靴子早已湿透,沉重的泥泞粘在脚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精神更是时刻紧绷,提防着无处不在的毒虫、毒瘴,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影里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猛兽。
追索的目标苏正豪早已成了山中亡魂,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比这云断山的毒瘴猛兽更沉重,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带不回东西,他们回去的下场,恐怕比死在这片林子里好不了多少。
队伍沉默地前行,只有沉重的喘息、脚踩腐叶的噗嗤声、还有偶尔被惊飞的怪鸟发出的凄厉鸣叫。灰白色的瘴气在他们身后缓缓流动、弥合,仿佛一张巨大的、贪婪的嘴,随时准备吞噬掉这些闯入者。
千里奔袭,风尘仆仆。
当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和高悬的苏府牌匾终于撞入眼帘时,陆长歌才从那种非人的疾驰状态中微微抽离出来。他身上的青色旧道袍下摆沾满了泥点草屑,风尘仆仆,但整个人却像一块被山涧清泉洗过的冷玉,不见丝毫长途跋涉后的狼狈与燥热。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扫过苏府门楣时,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身形一闪,如同被风吹送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紧闭的大门前。落地轻若鸿毛,连门口倚着打盹的老门房张头都没惊动。
“笃,笃笃。”
指节叩击门环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午后苏府门前的慵懒宁静。
门房老张一个激灵,从迷糊的瞌睡中惊醒,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门前站着的是个年轻道士,一身旧道袍,风尘仆仆,既无奢华车马,也无随从簇拥,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这位道长…不知有何贵干?是化缘还是寻人?”不过苏家规矩大,他也不敢怠慢,赶紧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客气,他上下打量着陆长歌,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陆长歌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张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老张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了个通透。
“贫道陆长歌”他的声音清越,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受苏正豪居士所托,有要事面见你家小姐。劳烦速速通报。”
“老爷?”老张一愣,老爷不是出门谈大生意去了吗?怎么托了个道士回来?他心里疑窦丛生,但陆长歌那平静无波却又暗含威严的眼神,还有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下意识地把那些盘问咽了回去。
这年轻道士,不对劲!
“哦…哦,道长稍等!稍等!”老张不敢再磨蹭,也顾不上琢磨老爷怎么会托付一个道士,转身推开旁边供下人进出的小门,跌跌撞撞就朝府里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姐~小姐~有个姓陆的道长!说是老爷派回来的,要见您!急事!”
陆长歌立在门前,身形挺拔如松,对门内隐隐传来的骚动充耳不闻。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府外长街的尽头,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正从云断山方向席卷而来的腥风血雨。时间,像一根绷紧的弦。
后花园凉亭里,苏晚晴正拿着根柳条儿,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池边石缝里探头探脑的小乌龟,刚才下棋的烦闷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小翠蹲在一旁,看着那慢吞吞的乌龟,咯咯直笑。
“小姐~小姐~不好了!” 老张那变了调的呼喊像颗炸雷,突兀地撕碎了花园的宁静,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惶急。
苏晚晴手一抖,柳条差点掉进池子里。她和小翠同时惊愕地抬头,只见老管家王伯也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了过来,老花镜歪在鼻梁上,脸色煞白。
“张头、王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苏晚晴站起身,柳眉微蹙,心头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小姐!”老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凉亭柱子直喘“门…门口,来了个年轻道长,说…说是姓陆,奉老爷之命,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见您!”
“姓陆的道长?”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从未听爹爹提起过认识什么姓陆的道长!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王伯也喘匀了气,他到底是老人,经历得多,声音还算稳,但那份凝重却更让人心惊“小姐,老奴也听到喊了。那张头平日里虽然爱打盹,但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看他那样子…不像有假。而且,那道士指名道姓,是老爷派来的,要见小姐您!”
苏晚晴那张明媚娇俏的小脸瞬间褪去了血色,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指尖冰凉。爹爹…出事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
“走,去看看!”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小翠和王伯赶紧跟上。
苏晚晴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院,远远就看见大门洞开处,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逆光而立。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衣袂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隔开尘嚣的清冷气息。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与这惶急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压迫。
陆长歌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晚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道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仿佛带着洞穿一切的悲悯。那不是带来好消息的眼神!
陆长歌的视线落在苏晚晴煞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一丝犹豫。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块玉佩静静地躺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上。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祥云环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正是苏晚晴去年生辰时,亲手画了样子,央求爹爹请名匠雕琢,送给苏正豪的礼物!此刻,那温润的白玉上,却沾染着大片大片已然变成深褐色的、刺目的干涸血迹!那血迹像丑陋的伤疤,狰狞地覆盖了原本的祥云仙鹤。
“啊——!”苏晚晴如遭雷击,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被眼疾手快的小翠死死扶住才没跌倒。她死死盯着那块染血的玉佩,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痛骤然放大,浑身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苏小姐”陆长歌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苏晚晴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令尊于云断山守静观,伤重不治,已然仙逝。临终前,以此玉佩为凭,托付贫道前来护你周全。”
仙逝?伤重不治?苏晚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爹爹…那个总是乐呵呵、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爹爹…没了?死在了什么…什么云断山的道观里?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带上令尊宁死也要守住的秘密”陆长歌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强行压下了苏晚晴即将崩溃的哭嚎“记住,只带最要紧的东西。动作要快,立刻随贫道离开此地。”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斩断所有悲恸迟疑的可能。
“其余人等”陆长歌的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已经惊呆了的管家王伯和一众家丁丫鬟,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分散逃命!有多远跑多远!越快越好!北凉狼卫与听雨楼的杀手随时可能追至此地,我无法保证比他们快了多少。”
“狼卫?听雨楼?”王伯倒抽一口冷气,老脸惨白如纸。这两个名字,在江南或许只是传说,但对他们这些隐约知道老爷在做什么的人来说,无异于索命的阎罗!老爷真的…出事了!还是天大的祸事!
“小姐!快!听道长的!”王伯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短暂的惊骇过后,一股决绝的狠劲涌了上来。他猛地一跺脚,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都愣着干什么?想死吗?快!按道长说的做!各自回房,带上细软,立刻从后门、侧门分散走!一刻都别耽搁!记住,什么都别问!跑!保住命要紧!”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家丁丫鬟们如梦初醒,瞬间炸了锅,哭喊声、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像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苏府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顷刻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末日降临般的混乱所笼罩。
“小姐!小姐我们快走!”小翠死死搀扶着浑身瘫软、泪流满面的苏晚晴,声音带着哭腔,却也有一股子豁出去的韧劲。她比苏晚晴更清楚狼卫、听雨楼意味着什么,那是能把人撕成碎片的野兽!
苏晚晴被小翠半拖半拽着,失魂落魄地跟着陆长歌往她居住的小楼跑。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爹爹染血的玉佩和陆长歌那句伤重不治在疯狂回荡。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跌跌撞撞冲进闺房,陆长歌停在门外,如同沉默的磐石,隔绝着外面越来越大的混乱与哭嚎。
“快!小姐!想想!老爷临走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特别的东西?特别的地方?”小翠一边焦急地催促,一边飞快地拉开梳妆台下的一个暗格,手忙脚乱地将里面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和几卷薄薄的、泛着特殊光泽的皮纸塞进一个早就备好的、结实耐用的粗布包袱里。
那是苏正豪几个月前就悄悄交给小翠保管的,当时只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若我回不来,或有天大祸事,把这个交给小姐,让她…往西边去。”小翠当时只觉心惊肉跳,此刻才明白其中深意。
苏晚晴被小翠一推,茫然地跌坐在床沿。她浑身都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爹爹…交代?她混乱的思绪被小翠的话猛地刺穿。交代?她猛地想起,爹爹临行前那个异常严肃的夜晚。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一人,拉着她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不舍。
“晴儿”爹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她当时不懂的沉重“爹爹这次出门,要做一件大事,一件…可能带来泼天富贵,也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事。”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光滑的发髻“记住爹爹的话,如果…如果爹爹很久没回来,或者家里突然出了天大的乱子,你什么都别管,带着你娘留给你的那个嵌着蓝玉髓的小妆匣,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地名“…去找海龙会的管事。那妆匣里的东西和这个名字,能保你一条生路!记住了吗?晴儿?只记在心里,对谁也别说!”
那个地名!苏晚晴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发疯似的扑向床边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立柜,哆嗦着手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旧衣物的最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妆匣。匣子通体乌木,只在合页处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温润如水的深蓝色玉髓。
“是这个!还有…还有…”她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匣子,仿佛攥着唯一的生机,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深深刻在记忆里的地名。
“小姐!快!没时间了!”小翠已经把包袱飞快地扎好,背在了自己身上,又胡乱抓了几件苏晚晴的贴身衣物塞进去。她看到苏晚晴手里的妆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小姐死死抓着,必然是极重要的东西。
陆长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苏晚晴手中的妆匣和小翠背上的包袱,没有询问,只简短道:“走”
“等等!”小翠猛地冲到陆长歌面前,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她仰着脸,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道长,带上我,小姐去哪我去哪!我从小没爹没娘,是老爷把我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姐就是我的命,我…我手脚麻利,能照顾小姐,绝不会拖累您!”她飞快地说着,生怕被拒绝,眼神死死盯着陆长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陆长歌的目光落在小翠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瞬间掂量出她话语里的分量和那份刻骨的忠诚。他沉默了一瞬,只问了一句:“能跟上?”
“能!”小翠斩钉截铁,用力点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走”陆长歌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连接后花园的角门方向掠去。他的动作依旧迅捷无声,但明显放慢了速度。
小翠心头一松,巨大的喜悦和勇气涌了上来。她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紧紧攥着妆匣的苏晚晴:“小姐,走,我们跟上道长!”
苏晚晴被小翠拽着,跌跌撞撞地跟上那道青色的身影。她的眼泪还在流,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依旧撕扯着她,但手中那冰冷坚硬的妆匣,还有小翠那死死抓住她手臂的、温热而有力的手,仿佛成了她在这灭顶之灾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三人如同三道被命运驱赶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苏府后花园的角门闪出,瞬间没入了府邸外那片纵横交错、人烟相对稀少的深巷之中。身后,苏府那高大气派的门楼和里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哭喊声,如同一个正在急速崩塌褪色的华丽梦境。
就在那扇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后不久,苏府前方,那扇象征着江南首富气派的朱漆大门,迎来了它最后也是最狂暴的访客。
没有叫门,没有通传。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裹挟着无边的暴戾与杀气,轰然炸开!沉重厚实的实木门栓如同朽木般应声断裂!两扇精雕细琢的朱漆大门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猛地向内拍在两侧的墙壁上,又重重弹回,兀自剧烈摇晃着,发出哐当哐当的悲鸣。
门板撞击的烟尘尚未散尽,一群煞神已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得如同铁塔,虬结的肌肉将精铁鳞甲撑得鼓胀欲裂。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劈至下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脸上,将他本就冷硬如岩石的面容衬得如同地狱恶鬼。正是拓跋冽手下的悍将,乌勒!他手中提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棒头尖锐的铁刺在午后斜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嗜血的寒光。他身后,紧跟着数名同样杀气腾腾、甲胄染尘的北凉狼卫,以及几个身着深色劲装、眼神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听雨楼杀手。
“搜!给我一寸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盒子!给我翻出来!”乌勒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狼,在骤然死寂下来的苏府前院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饿极了的野兽,疯狂地扫视着这座瞬间变得空荡而死寂的华丽府邸。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预料中的尖叫奔逃,没有家丁护院的抵抗。偌大的前院,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疾风卷起的落叶,打着旋儿,孤零零地飘落在地面残留的、尚未干涸的水渍上——那是之前家丁抬荷花时留下的痕迹。空气中,还弥漫着荷花若有若无的淡香,但这香气此刻却与眼前的死寂交织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狼卫和杀手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鬣狗,无需命令,已分成几股,踹开一扇扇房门,冲进厅堂、厢房、账房、后厨……刀剑劈砍家具的碎裂声、翻箱倒柜的哗啦声、还有粗暴的喝骂声,瞬间打破了死寂,将这江南豪富之家的精致与安宁彻底撕碎。
“头儿,没人,鬼影子都没一个!”一个狼卫从账房里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散乱的账本,气急败坏地吼道。账房的地上,算盘被踩得粉碎,算珠滚得到处都是。
“这边也是,都跑光了,他娘的,连个喘气的都没留下!”另一个听雨楼的杀手从后院方向掠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乌勒脸上的刀疤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跳动,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虫。他握着狼牙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发出咯咯的声响。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被愚弄的狂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膛里翻涌、沸腾。
“跑了…竟然跑了!”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他猛地抬起狼牙棒,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旁边一尊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
“哐啷——哗啦!”
价值连城的古董瞬间粉身碎骨,碎裂的瓷片如同冰雹般四溅飞射,在光洁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府邸里回荡,更添几分暴戾与绝望。
“追!!”乌勒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嘶吼,充满了不甘和毁灭一切的疯狂“给我追!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娘皮和那个臭道士揪出来!还有那个秘密!!”他血红的目光死死盯着府外那纵横交错的街巷,仿佛要将那逃遁的身影用目光烧穿。
狼卫和杀手们轰然应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带着更加凶残的气息,撞开苏府残破的大门,朝着四面八方,如同黑色的瘟疫般疯狂扑了出去。马蹄声、沉重的脚步声、尖锐的唿哨声骤然撕裂了江南水乡午后的宁静。
苏府,这座曾经富甲一方、门庭若市的豪奢宅邸,彻底沦为人去楼空的死地,只剩下满地狼藉、破碎的瓷片、翻倒的桌椅,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尚未散尽的荷花淡香与浓得化不开的杀伐之气,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惊变与逃亡。
城西,通往郊野的僻静土路很快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低矮山丘,与更远处笼罩在云雾中的云断山脉遥遥相望。
陆长歌的脚步在山路入口处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身后小翠压抑的喘息和苏晚晴细碎、踉跄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他静静地立在那里,青色的道袍在山风吹拂下微微摆动,身形挺拔依旧,却罕见地显露出一丝凝滞。
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卷来了身后遥远城池方向隐约传来的、不同寻常的骚动——那是狼卫和杀手们如同沸水般炸开的追索信号。
回山?
这个念头只在陆长歌心中闪过一瞬,便被彻底掐灭。守静观的位置已经暴露,那里不再是隔绝尘嚣的净土,而是下一个血腥漩涡的中心。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更会将追兵引向师父最后的安息之地。绝无可能。
那么,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烽烟四起,五国争霸,处处皆敌。苏晚晴和苏正豪以命守护的秘密,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会将靠近的一切都卷入粉身碎骨的境地。带着这样一个显眼的目标,又能逃向何方?何处是安身之所?
陆长歌的目光投向眼前莽莽苍苍的山林,又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茫然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第一次悄然漫过他古井无波的心境。
师父只教他如何守住心中的静,如何以雷霆手段清除污浊,却从未教过他,当这污浊弥漫整个天地,避无可避时,又该去向何方。
他缓缓转过身。
苏晚晴被小翠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泪痕未干,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无助,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她紧紧攥着那个镶嵌着蓝色玉髓的乌木妆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小翠则咬着嘴唇,警惕地四下张望,脸上写满了紧张,但扶着苏晚晴的手臂却异常坚定。
陆长歌的视线落在苏晚晴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不再是最初的纯粹疏离,而是多了一丝审视和探寻。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在这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的答案。
“苏小姐”陆长歌开口,声音在山风吹拂下依旧清晰平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此刻唯一可能带来转机的问题“令尊富甲江南,雄踞一方。他既料到此行凶险,远行之前,可曾对你有所交代?譬如…若有不测,该去何处,寻何人?”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平静地锁定了苏晚晴那双盛满泪水、惊魂未定的琥珀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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