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酉时·拨浪鼓

酉时。

雨，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要死不断气的疲态。

天，还是那副操蛋的死人脸色。

独孤狂寞从那座新坟前走开。

像一个刚从自己坟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他身上混着三种味道。

酒气。

血气。

还有刚从泥里翻出来的，死人的土腥气。

操。

七年了。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一个活着的，会痛的，想杀人的人。

他需要酒。

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镇子里的死气，被一声破锣般的嗓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说时迟，那时快！那靖难王身陷重围，麾下四十六员大将，血染白衣，只为护主杀出一条生路！”

“长枪断，战马嘶，八百里雪原，血流成河！”

“可谁能想到，背后捅来最冷的那一刀，竟来自他三叩九拜，托付生死的，结义兄弟！”

独孤狂寞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镇东头，最大的一间茶肆。

门楣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招牌，“听雨轩”。

多风雅。

也多讽刺。

一个瞎眼的说书人，正坐在堂中，抚着一把破旧的月琴，说得口沫横飞。

说的，正是那段被朝廷列为禁书的，《靖难惊魂录》。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独孤狂寞嗤笑一声，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整个茶肆的温度，好像都降了三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污，散发着血腥味的醉汉。

一个，像是刚从乱葬岗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独孤狂寞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

将那柄连着裹尸布的断剑，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砰！”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说书人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小二，拿酒。”

独孤狂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坟头碑在摩擦。

“有多少，拿多少。”

小二哆哆嗦嗦，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门外闯了进来。

是个老头。

一个瘸了腿，拄着根破木棍，满脸风霜的老农。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又湿又脏，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

他进来，只为躲雨。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除了独孤狂寞。

他的目光，像一把最利的刀，在那老头身上，一刮而过。

最终，落在了他的脚上。

一双沾满了烂泥的破草鞋。

可就在那破烂的草鞋边缘，被雨水打湿的裤管下，露出了一截袜子。

一截，用金线绣着云纹的，锦缎袜边。

独孤狂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个，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的，老家伙。

那瘸腿老头，一瘸一拐，踉踉跄跄，正好就朝着独孤狂寞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他的呼吸很重。

像一头被追杀了几百里，肺都快跑炸了的老牛。

“客……客官……”

老头在他桌边站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个方便，拼个桌……”

独孤狂寞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小二刚送来的一碗劣酒，仰头，灌了下去。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老头也不在意，哆哆嗦嗦地，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噗——”

一口鲜血，没忍住，喷了出来。

不是暗红的，是鲜红的，带着滚烫的热气，溅在了油腻的桌面上。

也溅在了独孤狂寞的手背上。

老头满脸歉意，慌忙从怀里掏着什么。

他掏出来的，不是手帕。

是一个拨浪鼓。

一个掉了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孩子的玩意儿。

“对不住……”

老头拿着那拨浪鼓，手忙脚乱地去擦桌上的血，越擦越脏。

他的手，抖得厉害。

突然。

老头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朝着独孤狂寞，栽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

那个廉价的拨浪鼓，被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地，塞进了独孤狂寞的手里。

紧接着。

一句几乎被咳嗽声完全掩盖的耳语，钻进了独孤狂寞的耳朵。

“军符……兵部……同源……”

三个词。

三个，足以让大炎王朝，血流成河的词。

老头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了桌上，大口喘息。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独孤狂寞。

那里面，是哀求，是托付，是回光返照的，最后的希望。

独孤狂寞握着那个拨浪鼓。

很轻。

轻得，像一句临死的嘱托。

也很重。

重得，像七年前，那座压垮了他所有天真的，尸山。

他妈的。

他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骂这个老头。

也骂这个，不让他死的，贼老天！

就在这时。

茶肆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轰！”

木屑纷飞。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十二个。

是二十四个。

二十四名腰挎绣春刀，浑身散发着地狱血腥气的，锦衣卫。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瞬间堵死了所有出口。

茶肆里，尖叫声四起。

哭爹喊娘。

那个瞎眼的说书人，也停了下来，月琴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一道身影，从那二十四名锦衣卫中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赵承影。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飞鱼服。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坟头上盛开的，罂粟花。

他没看独孤狂寞。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钩在了那个瘫在桌上，奄奄一息的瘸腿老头身上。

“周大人。”

赵承影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您这又是何苦呢？”

“跑了七天七夜，从京城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清溪镇，把我们兄弟们，累得够呛啊。”

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吏部侍郎。

“魏公，甚是想念您。”

赵承影笑得，更开心了。

他伸出那只戴着玄铁手套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周侍郎的脸。

“特意吩咐我，请您回去，喝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他的声音，陡然一寒。

那股寒气，像是能把人的骨髓，都给冻住。

“——穿喉的茶！”

周侍郎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承影的目光，终于，从周侍郎的脸上，缓缓移开。

落在了独孤狂寞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手里那个，滑稽的，不合时宜的，拨浪鼓上。

他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也无比，贪婪。

“哟，这不是那位，拿着半截废铁，就敢问我锦衣卫的命，值几坛酒的英雄吗？”

赵承影的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怎么？”

“现在改行了？”

“不玩剑了，开始玩小孩子的玩意儿了？”

他向前一步，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铺天盖地地，朝着独孤狂寞，碾压而来！

“把他手里的东西，给我！”

“还有他的人！”

“一并，带走！”

二十四柄绣春刀，“唰”的一声，齐齐出鞘！

刀光，映着赵承影那张扭曲的脸，亮得，刺眼。

整个茶肆，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独孤狂寞，依旧坐着。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仿佛这二十四柄刀，这漫天杀气，都只是不存在的，春风。

他的手，缓缓地动了。

将那个沾着血的拨浪鼓，收进了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怀里。

他收得很慢。

很仔细。

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也像是在安放一座，无人凭吊的，孤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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