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辰时·酒坛裂

七年了。

七年的雨，好像都憋在了今天。

要一次性，砸烂这座清溪镇。

天色是死灰色的，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醉里居的酒旗在狂风里抽搐。

像一条被人吊死的破布。

角落的酒桌上，独孤狂寞趴在那里，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桌上只有一个酒坛。

空的。

他的人，比酒坛还空。

他来清溪镇三个月，每天只做一件事。

喝酒。

从辰时喝到亥时，从天亮喝到鬼叫。

酒肆里很安静，掌柜的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有气无力。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追着一只滚进门缝的蚂蚱，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是暴雨前，最后一点活气。

然后。

这点活气，被一脚踹碎了。

轰！

两扇木门像被攻城锤狠狠撞上，瞬间炸成漫天木屑。

十二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堵死了门口所有的光。

他们像是十二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罗汉，浑身散发着血与铁的腥气。

为首那人，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抹猫捉老鼠的狞笑。

锦衣卫总旗，赵承影。

他没撑伞，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可他身上的杀气，比这天地的水汽还重。

“掌柜的，过来。”

赵承影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掌柜的两腿发软，哆哆嗦嗦地挪了过去，脸上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官……官爷，有何吩咐？”

赵承影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是一只戴着乌沉沉玄铁手套的手，手套上满是陈年血垢与划痕，仿佛刚从凝固的血池里捞出来。

他伸出手，看似轻柔地搭在掌柜的肩上。

“我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瘸腿的老头，五十岁上下，姓周。”

掌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见过……小店生意冷清，今天就……就角落里那位客官……”

话未说完。

赵承影的笑容，更浓了。

“是吗？”

他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窗外第一声惊雷，同时炸开！

掌柜的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了下去。

他的右边肩胛骨，被硬生生捏成了碎渣。

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那个追蚂蚱的孩童，是掌柜的孙子。

他吓得“哇”一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一名番子嫌他聒噪，目露凶光，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就抓向了孩子的后颈。

“小杂种，闭嘴！”

整个酒肆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与暴力，吓傻了。

除了独孤狂寞。

他依旧趴在桌上，醉眼惺忪，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那番子的手，即将触碰到孩童脖颈的瞬间。

独孤狂寞动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眼。

他只是用食指，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酒坛，轻轻一弹。

“砰。”

一声轻响，土陶酒坛应声而裂，碎成十几块。

其中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在他指尖的力道下，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骤然射出！

它没有风声。

它甚至，比声音更快。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入肉声，被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彻底淹没。

那个凶神恶煞的番子，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喉咙。

那里，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碎片比刀快。

血线比雨细。

下一瞬，血线迅速扩大，滚烫的鲜血像开了闸的洪水，狂喷而出。

他想捂住伤口，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中的神采，如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

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溅起的血水，混着地上的酒渍，洇开一朵诡异而妖艳的花。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赵承影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

他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醉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惊骇”的情绪。

剩下的十名锦衣卫“唰”地一声，齐齐拔出绣春刀，刀锋映着昏暗天光，寒气逼人。

独孤狂寞，终于有了第二个动作。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酒气冲天。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

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布。

他用这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那只弹飞了碎片的手指。

一遍，又一遍。

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擦完手指，他又用布，去擦拭身边那柄用烂麻绳裹着的长条物。

那是一柄剑。

一柄连剑鞘都破破烂烂的剑。

就在他擦拭剑柄时，破布的一角不经意滑落，露出了它包裹着的内里。

在那块脏污的破布之下，隐约可见一角残存的刺绣。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纹样，金线织就，虽已黯淡，却依然能看出是一条盘踞的龙。

龙爪之下，是一个“护”字。

护龙盟。

一个已经从江湖与朝堂，消失了整整七年的名字。

一个曾让天下所有人都为之颤抖的名字。

独孤狂寞的动作很随意，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他很快又将破布裹好，遮住了那枚足以要掉天下人头的残纹。

他的目光，越过刀剑林立的锦衣卫，飘向了酒肆最阴暗的那个墙角。

那里，贴着一张已经受潮发黄的海捕文书。

文书上的人像画得惟妙惟肖，正是赵承影口中那个姓周的瘸腿老头。

前吏部侍郎，周延。

独孤狂寞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像是在嘲笑这张文书。

也像是在嘲笑他自己。

他终于站了起来。

身形有些踉跄，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

“一坛酒，一条人命。”

他看着赵承影，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的命，值几坛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