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奋斗者号欢迎您

我的身体，正在发生一次非同步的系统性崩溃。

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后，这个结论不需要任何诊断工具，它直接写在每一根拒绝响应的神经末梢上。

凌晨四点。

陆家嘴的钢铁丛林，在黎明前的深蓝天幕下，像一排排冰冷的服务器阵列。我走出公司那栋名为“超越中心”的大厦，旋转门吐出我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风里，有黄浦江的潮气，还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关东煮和咖啡混合的、属于奋斗者的独特味道。

「奋斗者……」

我扯动了一下嘴角，一个失败的动作。面部肌肉早已提交了离线申请。

我是归衡，三十五岁，一个理论上应该被称为“技术总监”的程序员。

实际上，我更像是一个高级代码农，或者说，一个被KPI绑架的“卷王之王”。在这个行业里，三十五岁还没实现财务自由，就约等于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不断涌上来的、更年轻、更便宜、也更能熬的后浪。

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能卷。

卷到极致，就是我。

一辆夜班公交车幽灵般滑过，车窗里映出我此刻的尊容。

一张因长期缺乏睡眠和日照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深深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过两拳，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仿佛随时会爆开的毛细血管网络。

我的颈椎在抗议，腰间盘在哀嚎，连大脑皮层都感觉被磨损得快要露出底层代码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生价值实现路径？」

一个念头在过载的脑海里缓慢浮现，带着404的错误提示音。

我曾以为，用代码构建世界是一件很酷的事。

后来我发现，我只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老板那宏伟商业帝国的资产负债表，添上一个又一个微不足道的“0”。

我累了。

真的。

像一块被反复读写到濒临报废的硬盘，存储着无数垃圾文件，却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马路对面，绿灯开始闪烁。

还有十秒。

我迈开脚步，身体却像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感觉关节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只猫。

一只很小的橘猫，瘦骨嶙峋，毛发脏兮兮地黏在一起，正哆哆嗦嗦地试图横穿这条六车道的死亡之路。

它显然对人类世界的交通规则一无所知。

刺耳的喇叭声撕裂了凌晨的宁静。

一束远光灯，像两柄锋利的光剑，瞬间将那只小小的橘猫钉在了路中央。

一辆出租车。

司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间点会有活物窜出来，他猛地踩下了刹车。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猫被吓得趴在地上，浑身炸毛，一动不动。

绿灯的倒计时，跳到了“3”。

我的大脑，那个塞满了项目排期、需求文档和BUG列表的处理器，在这一刻，宕机了。

没有任何逻辑运算。

没有任何成本效益分析。

我甚至没有思考“值不值得”这个问题。

我的身体，或者说，我那被压抑在层层职业规划和生存焦虑之下的某种本能，做出了反应。

它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驱动着我冲了出去。

冲向那只猫。

肌肉的酸痛，骨骼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覆盖。

时间仿佛被拖慢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出租车司机那张惊恐的脸。

能看到那只橘猫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的我的倒影。

倒计时，“2”。

我扑了过去，用身体将那只柔软而温暖的小东西护在怀里。

一股惯性带着我在粗糙的柏油马路上翻滚。

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搞定。」

我甚至还有闲心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然而，下一秒，另一束更耀眼、更无法抗拒的光，吞噬了一切。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轰鸣，和某种重型机械的咆哮。

我被护在怀里的那只猫，受惊似的叫了一声，从我怀里挣脱，闪电般窜向了路边。

它安全了。

我转过头。

最后的视野里，是一辆巨大的泥头车。

它的车头，像一堵移动的墙壁，遮蔽了整个世界。

车身上，用红色的油漆，喷着一行狂野而狰狞的大字。

“奋斗者号”。

标语更加触目惊心。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直娘贼……」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句想骂出口的话。

真是，太他妈的讽刺了。

我用尽一生去奋斗，去内卷，最终，死在了一辆名为“奋斗者”的车轮下。

这算什么？

来自命运的终极行为艺术？还是一个黑色到极致的冷笑话？

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随即，一切都归于黑暗。

意识的最后一个片段，是一个无比清晰、无比虔诚的念头。

「下辈子……」

「我一定要躺平……」

* * *

意识，是从一阵嘈杂的声音中恢复的。

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也不是想象中天堂的圣歌或地狱的硫磺。

那是一种……无比熟悉的气味。

是打印机散发出的温热墨粉气息，混合着廉价速溶咖啡的酸涩，以及中央空调系统里万年不洗的陈旧滤网吹出的、带着尘埃的微风。

我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种办公室最常见的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光线均匀而没有一丝温度，能照出你脸上每一个毛孔和每一丝疲惫。

我坐了起来。

身体没有任何痛楚，那种被碾压成碎片的记忆，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我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排冰冷的塑料联排椅上，和我并排坐着的，还有十几个神情茫然、衣着各异的“人”。

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病号服，还有一个哥们儿，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手里还捏着块肥皂。

我们面前，是一个类似于银行或市政服务大厅的柜台。

柜台上方，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上，正用鲜红的宋体字滚动播放着标语。

【遵守阴阳秩序，共建和谐两界】

【严厉打击一切滞留、偷渡、逃逸等违法违规行为】

【黄泉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不听鬼差劝，亲人两行泪】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着头，机械地在一个又一个文件上盖着章。

“啪！”

“下一个。”

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板，没有情绪，像是AI合成音。

排在我前面的那个浴巾哥们儿，哆哆嗦嗦地走了上去。

“我……我这是在哪儿啊？我刚才还在洗澡……”

女人的头没有抬。

“姓名。”

“张……张伟。”

“死亡原因。”

“啊？死亡？我没死啊！我就是洗澡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后脑勺磕浴缸上了……”

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份报错的文档。

“意外死亡。浴室地面湿滑，颅脑损伤。下一个。”

她从旁边一摞印刷品里抽出一本，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张伟。

“拿好你的手册，去那边排队，等待分配。”

张伟还想说什么，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模糊不清的“保安”已经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把他拖向了大厅另一侧的一扇门。

门上写着：【新鬼实习部】。

“啪！”

女人又盖了一个章。

“下一个。”

轮到我了。

我有些发懵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我好像……有点明白现在的状况了。

“姓名。”

“归衡。”

“死亡原因。”

“……交通事故。”

我说出了这四个字，内心一片平静。

女人在面前的屏幕上敲击了几下键盘，似乎在查询什么。

“归衡，男，三十五岁。生前就职于‘超越中心’。于今日凌晨四点零七分，为救助流浪动物，被‘奋斗者号’重型自卸货车撞击，当场死亡。”

她念着资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生命体征平稳，无怨气残留，无特殊执念。评级：良。符合基础入职标准。”

「入职？」

我愣住了。

女人没有理会我的疑惑，同样从手边那摞印刷品里，抽出了一本小册子，推到我面前。

册子的封面，是铜版纸，印刷精美，设计得像一份高端的商业计划书。

最上方，是几个烫金大字。

【实习鬼差入职手册】

而在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熟悉感。

我低头，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欢迎加入地府集团，末位淘汰制欢迎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